第77章 許郎真大丈夫也

  第77章 許郎真大丈夫也

  廊下夜風拂過。

  趙從質感到一陣低氣壓傳來,偏頭間見她眉宇間愁雲未散,不禁有些頭疼,故換了個輕快語氣,轉移話題笑道:「四娘,你平日不是最瞧不上這些阿諛奉承的嘴臉嗎?」

  「怎得今夜牧之在國舅面前如此做小伏低,也沒見你有何反應?」

  趙嫣然手上動作一頓,抬起頭來瞪了他一眼,不滿地皺了皺翹鼻:「阿兄這話好沒道理,這怎能叫阿諛奉承?」

  

  「他那是大丈夫能屈能伸!」

  「能屈能伸?」趙從質人都麻了:「和解啊?!」

  趙嫣然正色道:「昔年淮陰侯尚未發跡,能忍胯下之辱,能受漂母之食,後來才得以拜將封侯,成就了不世之功!」

  「大丈夫生於世間,誰沒有個龍游淺水的時候?」

  「許郎本就生於微末,遇到國舅這樣的貴人,若還端著架子擺清高,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趙從質細品一番。

  道理雖沒錯,不過平日也沒見你以此為準啊。

  趙嫣然越說越來勁,連帶著把矛頭指向了自家兄長:「況且,阿兄你還沒步入官場之前,不也整日裡看不起那些逢迎鑽營之輩?

  」

  「可如今呢?」

  「你跟田判坐酒聊詩,哪一樣不是為了跟他把關係處好?你跟他攀交情的時候,難道也是在阿諛奉承?」

  趙從質被這一連串連珠炮打得噎住,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從哪句開始反駁。

  趙嫣然得理不饒人,乘勝追擊道:「可人家許郎呢?就那麼一會功夫,便讓國舅真心實意地欣賞他。」

  「阿兄你在官場裡摸爬滾打這些年,也未見你有這般本事!」她頓了頓,唇角微微翹起,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得意:「就這點,他比阿兄可強多了!」

  趙從質自瞪口呆,被自家妹妹一番話噎得半天說不出個屁來。

  不是你聊天就聊天,咋還拉踩起來了?

  咋連人身攻擊都用上了?!

  趙嫣然一番話落,便得意洋洋地轉身離開。

  臨走還忘停下腳步補了句:「阿兄下回可莫在背後惡意揣測他人,實沒風度!」

  趙嫣然說完,便沒在停留。

  趙從質張了張嘴嘟喃道:「我沒風度?」

  「咋還怪起我來了?這丫頭真是越來放肆了!」


  趙從質望著那倩影一陣火大,最後只能搖頭嘆了口氣:「哎,女大不中留啊!」

  他背過手去,轉身朝自己院中走去。

  夜色已濃,長街兩側的坊門早已緊閉,只有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迴響和車輪碾過轍痕的轆轆聲。

  楊釗屏退了左右隨從,酒意被夜風一激,他的步子反倒穩了幾分,那雙精光內斂的眼睛比之席間清明了不少。

  他負手走在許明遠身側,走了一段路,方才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與席間截然不同的沉靜:「牧之,你可知方才席上那個范崇安是什麼來頭嗎?」

  許明遠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等他說下去。

  「他是李林甫的人。」楊釗語氣中哪有沒有半分醉意:「你今夜替我擋了他那一下,他回去必定記你一筆,你怕不怕?」

  許明遠心裡冷笑。

  哼,我避他鋒芒?

  招笑。

  也就是你老小子獎勵比他好而已。

  許明遠心中雖這般想著,嘴上卻不能這般開口。

  他腳步不停,目光落在長街盡頭那片被月光洗得發白的坊牆上,語氣隨意:「怕自然是怕。」

  「右相權傾朝野近二十年,門下勢力遍布朝堂,捏死我一個鄯州城的閒散人,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哦?」楊釗轉過頭來,借著月色打量著他:「你既然知道怕,為什麼還要出頭?」

  「怕歸怕,不過該出頭時還是要出頭。」許明遠坦然與他對視:「在下在鄯州城裡混了這麼久,別的不懂,但有條道理卻還是知道一二。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許明遠頓了頓,聲音放低了幾分,卻更加字字清晰:「國舅此番來隴右,明面上是替聖人巡查軍需,實際上怕也是想為自己掙一份軍功。」

  「可右相的人就在一旁盯著,國舅每走一步都得瞻前顧後。」

  「在下雖然只是個無名小卒,但有些話,國舅不方便說,我可以替國舅說。

  ,」

  「有些事,國舅不方便做,我可以替國舅做。」

  楊釗沉默了一瞬。

  夜風吹過長街,將他袍角吹得獵獵作響。

  他盯著許明遠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笑了,那笑聲在空曠的長街中顯得格外爽朗。

  半響後,楊釗這才停下,收斂神色,面色嚴肅道:「牧之,你跟哥哥說句實話,你到底圖什麼?」


  「你看上去可不像個賭徒,面對如此懸殊的差距,哥哥我何德何能,能讓你如此青眼?」

  許明遠沒有躲開他的目光,也沒有繞彎子,而是將自身代入到一正常攀附者上。

  「國舅在長安缺能用之人,我在隴右也想多條路。」

  「國舅帶我上船,我為國舅划槳。」

  「事成之後,國舅在聖人面前替我說句話,也讓我不至於一輩子老死在這邊陲之地。」

  他停了一下,語氣里多了幾分坦蕩的自嘲:「在下不是世家出身,科舉那條路走不通。」

  「雖僥倖練了一身拳腳,讀了幾年書,若是窩在這鄯州城裡,也就是同街頭那些胡商一樣,為了幾貫錢斤斤計較一輩子。」

  許明遠嘆了口氣:「其實許某若想出頭,在這鄯州城中也不乏出路。」

  「如趙家,如田家,又或是提著腦袋投軍————」

  「但某有青雲志,縱觀當世真正能予之富貴者,使許某一展抱負者,當屬國舅也!」

  「這便是我的圖謀,話雖不好聽,但句句屬實。」

  楊釗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負手而行,月光落在他那張被酒色財氣浸染了半輩子的臉上,映出一種複雜難以言說的神情。

  他素來傲下媚上。

  但今夜,他在許明遠身上不禁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

  那種不甘於現狀的野心,那種願意豁出去搏一個前程的狠勁。

  不同的是,眼前這個年輕人比他當年更沉得住氣,更懂得什麼時候該低頭,什麼時候該出頭。

  對此心中不由信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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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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