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殺戮與寧靜
何老三來不及多想,趕緊打了個手勢讓眾人跟上。
路過門檻時,他壓低聲音吩咐道:「留下一人,把這兩具屍身拖進院子裡,別留在門口惹眼。」
一名弟兄應聲留下,其餘人跟著何老三繼續往前。
越往前走,夜風中的血腥味便越發濃烈。
穿過甬道,踏上中庭青石地磚,兩具屍體橫在垂花門外。
一具被攔腰斬斷,上半身趴在台階上,下半身還歪在門框邊。
兩截之間的石板上,還淌著一大攤滑膩腸子和早已凝固的血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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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具仰面倒在不遠處,嘴巴大張,臉上那拳頭大的血洞中,還在往外滲著紅白相間液體。
身後有人忍不住乾嘔了一聲。
何老三回頭瞪了那人一眼,自己卻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具被攔腰斬斷的屍體,斷口處皮肉翻卷,脊椎骨被整齊切斷......
他好歹也在邊軍里混過幾年,自認見過些世面,可眼前這場面還是讓他頭皮發麻。
這得是多大的力道,才能一刀將腰椎連骨帶肉齊齊斬斷?
在他印象中,只有軍中那批精銳陌刀手出手,才能達到這種效果。
而許明遠手裡拿的,卻是門口那人腰間配的尋常橫刀......
這還是人?
何老三此刻感覺自己都快糊塗了,他下意識握緊刀柄,向前邁步的雙腿略微顫了顫。
很快,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沒有他腦海里想像的慘烈廝殺。
許明遠正安靜坐在正堂前的石階上。
一隻手斜撐著身子,正仰頭望著夜空。
月光落在他身上,為他側臉輪廓鍍上一層清冷銀邊。
他身上圓領袍上濺滿了血點,袖口和衣擺被血浸得發硬,臉上也沾了幾道血痕。
然而他神情卻平靜得像是在自家院子裡乘涼歇息。
張老三目光越過許明遠,落在他身後廳內。
廳中燭火依舊跳動著,將滿地的屍身和斷肢映得忽明忽暗。
十幾個死狀各異的壯漢橫七豎八散落在翻倒的矮几和碎裂酒器之間。
鮮血匯成細流,正順著門檻的縫隙緩緩滲出。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氣,混著葡萄酒的酸甜和烤肉冷透後的油膩。
血腥與悠哉,
殺戮與寧靜,
兩種截然不同的畫面,卻被同一道月光框在同一道視野里。
何老三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見過比這更荒謬的場景。
他張了張嘴,腦子裡轉過許多話,可是剛涌到嘴邊,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見身後弟兄們全都低垂著腦袋,也如他這般。
何老三隻能硬著頭皮,走向前去:「許......許爺,這...人都在這了?」
許明遠聽見腳步聲,收回目光偏頭看了他一眼:「嗯,都打發走了。」
何老三臉色一僵。
你管這叫打發走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挺講道理。
「你們來得正好。」許明遠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尾上的灰,語氣隨意:
「待會你帶弟兄們把東院裡的東西清點一下,交託完後,我們爭取趕在今夜出城去。」
「喏。」何老三也知此地不已久留,連忙叉手應道,隨後轉身朝還在發愣的眾人拍了拍巴掌:
「都別杵著了,動起來。」
「陳五,你帶兩個人去東院把板車套上,貨一箱一箱碼好,別磕了。」
「剩下的人跟我進去,把散落的金銀細軟歸攏一下,手腳麻利些!」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紛紛忙碌起來。
有人不小心踢到了翻倒的矮几,在死寂廳堂里發出一聲突兀的悶響,嚇得他自己先打了個哆嗦。
何老三瞪了那人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彎腰開始翻檢散落在地上的貴重器皿。
他刻意避開了地上那些橫七豎八的屍身,但目光還是不可避免地掃過他們死狀各異的面孔。
每一張臉上都凝固著死前最後一刻的恐懼。
那是他在戰場上不曾見過的表情。
戰場上的人死之前眼裡要麼是恨,要麼麻木不仁。
但這些人眼裡卻是純粹的絕望。
東院裡那七八輛板車被厚實的茅草蓋著,陳五掀開草蓆,一股乾燥的麥秸氣味撲面而來。
下面整齊碼放著一箱箱香料和氈毯。
他用匕首挑開其中一箱的夾層,裡面露出用細麻布層層包裹上等于闐玉料,在火把下泛著溫潤光澤。
陳五咽了口唾沫,朝外喊了一聲:「貨都在,沒動過。」
何老三應了一聲,繼續埋頭歸攏手中細軟。
約莫兩刻鐘後,貨物全部裝載完畢。
板車被塞得滿滿當當,車軸上壓得吱嘎作響。
何老三讓人將那些縮在後院角落裡瑟瑟發抖的胡姬和女奴聚攏到一處,這才走到許明遠跟前叉手道:
「許爺,都收拾妥當可以動身了。」
何老三琢磨著後者性情試探劃了一下脖子問道:「至於剩下的這些要不要......」
「不用,待會走時把門關緊,嘴裡塞上東西便是。」許明遠隨意瞥了一眼,轉過頭來面色微沉:
「還有,你怎麼張口就是要打要殺的,我們又不是殺人狂,你這思想很危險。」
「我思想......」何老三想起那差點喚起他戰後心理恐懼的畫面,滿臉疑惑地指了下自己。
下一秒當場清醒過來,連忙改口笑道:「確實,許爺教訓的是。」
何老三不想在此事上糾結,在吩咐人堵好嘴後,緊接著打了個手勢,車隊在宵禁的寂靜中悄然向院外駛去。
夜色正濃。
涼州城的街巷在宵禁後空曠得像一座死城。
兩側坊牆上偶有一兩點未熄的燈火,卻也昏黃微弱,照不亮腳下的路。
何老三來過涼州幾次,對這一帶的地形還算清楚,領著眾人沿偏街窄巷七拐八繞,一路避開巡街武侯慣常經過的兩條主道。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轆轆聲,在這寂靜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讓人心頭一緊。
好在路程不長。
接頭地點就在附近一家胡商貨棧的後巷,康掌柜已等了多時。
他驗過貨後,面色如常,只朝何老三點了點頭,便吩咐手下將貨物轉上了另一批早已備好的駱駝背上。
交接乾脆利落,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眾人在重新換上幾匹馬,拖著裝好的那車細軟向西駛去。
西城門守卒那邊早已被打通關係。
然而在檢驗傳符時,其中一名小年輕見他們幾個人高馬大,躺在車上那人露出的褲腿上還沾著點點暗紅,低聲湊近到副隊身邊提醒道:
「看起來像是犯事了,周隊要不今......」
周隊抬手打斷道:「無妨,拿好你的那份就行別多管閒事。」
「可是.......」
周隊懶得跟他辯解,直接揮手放了行。
隨著門軸轉動時發出一陣沉悶嘎吱聲,馬蹄聲拖拽著車輪穿過城門洞。
沒一會涼州城便被拋在了身後,漸漸隱沒進濃稠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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