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被陰了
屏風由紫檀木骨架撐著,糊著層半透明的薄紗。
從裡面能模模糊糊看見外頭的光景。
從外面卻瞧不見裡面的人。
趙嫣然尋了個視線最好的位置坐下,貼身婢女阿鳶縮在她身後。
她透過薄紗,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後排靠邊位置的許明遠。
推杯換盞間,旁人目光不時往那些窈窕身影上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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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田家那個端方君子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領舞那位身段最出挑的紅裙舞姬。
唯獨許郎卻是低著頭,專注對付著面前滿桌珍饈,如今正吃著一盤炙羊脊。
至於許郎旁邊那位......
相貌略。
也不知是何福氣,能不停同許郎搭話,弄得他嘴裡邊嚼著肉邊含糊嗯著。
期間貌似覺得還不過癮,又夾了塊駝峰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哪有半分之前那清冷出塵得模樣。
不禁給人感覺更真實了些。
趙嫣然拿絲帕掩著嘴,差點笑出聲來。
身後的阿鳶看著自家小娘子那副眉眼彎彎的模樣,半個字不敢說,只是默默把頭埋得更低了些。
不一會,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
只見一身材修長的青年踏進門來,穿一襲月白綢袍,腰間繫著根碧玉帶,面容清俊儒雅,通身上下收拾得一絲不苟。
他進門後先是朝田梁丘和趙從質各行了一禮,低聲抱歉。
田梁文看見那人,端酒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笑意也隨之僵了一瞬。
安定張氏的嫡次子。
張季齡。
張家跟趙家乃世交,兩家走得近不是一天兩天了。
此刻看見張季齡進來,田梁文心中頓時瞭然。
難道趙家想撮合他倆是真的?
心裡頭那股酸勁剛要往上冒,田梁文便生生將其止住。
他自認無論家世還是才學,都不比他差,沒理由未戰先怯!
趙從質起身相迎,將張季齡引到右首前排的座位。
張季齡落座後環顧四周,同田梁文對視一瞬,只是愜意一笑。
隨即目光在許明遠身上停了停,只覺得這人面生。
腦海里翻了翻周邊大家,也沒找到相似的面孔,便也沒再留意。
隨著酒過三巡,舞姬退下,廳中靜了幾分。
田梁文忽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朗聲道:「美酒佳肴,良朋滿座,豈能無詩以助雅興?」
「在下提議,不如行個酒令,諸位以為如何?」
許明遠又一筷子插下,聞言心裡一緊。
來了,它們來了。
話說就不能喝硬的嗎?
田梁文這話一出,田梁丘端酒的手微微一頓,眉頭極快地皺了皺。
他雖好詩,可今夜是在別府,這行酒令該不該行,該怎麼行,自該由主人家說了算。
五郎竟搶在人家前頭開口,委實是不像話。
不過當著眾人的面,他也不好斥責,只是將酒杯輕輕擱下,權當沒聽見。
趙從質倒沒多想,況且他心中早有準備,聞言笑道:
「五郎這提議好,如今正值春分百花漸放,不如便以花為令,每人一句,說不上來或說得不好的,便罰酒三杯。」
眾人自是沒有異議。
趙從質指著庭前那幾株石榴,率先開口:「紅綃半掩待東風!」
「好!」
「妙!」
張季齡接過令來淺笑道:「池中錦鯉戲嫩蓮!」
以魚寫花,倒也別出心裁,田梁丘撫須頷首。
田梁文自是聽出那姓張的有借魚水交歡暗表心意。
不過為了今夜,他也是做了些苦功的。
輪到他時,田梁文不慌不忙地吟了一句:
「傲骨不爭春色早,暗香只待故人來!」
他此番借詩喻人,相信必能傳入佳人耳中。
雖有些不合時宜,不過席間幾人卻也紛紛點頭。
輪到蕭遠謀時,他憋了半晌,憋出一句勉強合韻的。
眾人也不苛責,笑著讓他過了。
最後輪到許明遠,全場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許明遠嘴裡還嚼著半塊炙羊肉,見狀腮幫子停了一瞬,隨後若無其事咽下。
屏風後,趙嫣然不自覺坐直了身子,雙手攥著絲帕,耳朵豎得尖尖的。
看來大家都棋逢對手嘛。
這我就放心了。
許明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隨後不緊不慢地開口:
「一朵兩朵三四朵,五朵六朵七八朵。」
眾人:「……」
「九朵十朵十一朵,隱入叢中不見咯。」
花廳內靜了一瞬。
隨後張季齡第一個沒忍住,嗤地笑出了聲。
蕭遠謀沒這膽,只能掐著大腿,臉色漸紅。
田梁丘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端起酒杯來掩飾笑意。
屏風後,阿鳶瞪大了眼,小心翼翼瞄了下自家小娘子臉色。
這詩雖朗朗上口,不過這也太淺顯了些吧?
小娘子下午回來時說了一路。
結果就這?
趙嫣然花顏一凝。
她透過薄紗望著許明遠。
許明遠念完四句,臉上卻無半分窘迫難堪,反而又夾了一塊鹿唇,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像是在看一場與他無關的熱鬧。
她輕輕抿了抿嘴唇,心頭湧上一股酸澀。
許郎君這般大才,卻故意作出這樣淺白的打油詩,分明是不願在席上搶了旁人風頭!
也是。
在座眾人屬他出身最低,焉敢出眾。
原本以為能藉此契機讓他一展才華,順便結交些人脈。
想不到如今卻害得許郎不得不藏拙,自甘扮丑。
趙嫣然緊緊扯著絲帕。
不行,得設法找個由頭讓他不會成為眾矢之的……
田梁丘放下酒杯,饒有興味地看著許明遠:「許郎君,你這詩……倒確實是別具一格。」
「我多嘴問一句,現下可以正式作詩了嗎?」
怎得,瞧不起我十全老人是吧?
許明遠坦然道:「回田判,這就是在下正經所作。」
田梁丘聞言忍不住爽朗一笑。
便也沒再追問,只是抬手示意繼續。
酒令又過了幾輪。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有許明遠打底,後面眾人也漸漸放開了。
氣氛越發輕鬆。
許明遠來者不拒,凡是輪到他便大大方方地罰酒,三杯三杯地往下灌。
好在他如今身體素質不錯,九陽神功雖未大成,也能護著他不被酒精毒素侵蝕。
可即便如此,十幾輪酒令下來,灌進肚子裡的酒少說也有了三壺。
縱然腦子不糊塗,卻也擋不住那微醺熱意。
不愧是自家釀的,當真是沒什麼度數哈。
趙從質見眾人臉色漸紅,適時叫停了酒令,吩咐婢女再換了些熱茶同新酒上來。
趁著這空當,另外幾人紛紛端著酒杯湊到田梁丘和趙從質跟前敬酒。
田梁丘又喝了不少,清瘦面頰上浮起兩團酡紅,說話也比方才隨意了許多。
他放下酒杯,捋了捋那把山羊鬍,目光掃了一圈慢悠悠開口道:
「詩賦雖好,終究是文人雅興,聊以自娛耳。」
「今日在座的都是我鄯州城裡的文壇才俊,我倒想聽聽諸位對我鄯州邊務,可有何見解?」
這話一出。
花廳內的氣氛,頓時從方才的觥籌交錯中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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