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再見(下)
深夜,古德溫從星書聖典館大門裡走出來,轉過身把兩扇門合攏,才放心鬆開手。
他站在門廊下,仰頭望了一眼夜空。
雲層很薄,月亮掛在頭頂,被幾縷輕紗一樣的雲絮半遮半掩著。
古德溫邁開步子,踏上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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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伐比往常輕快了一些。
今天說了很多話。
多年來,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那些事,還以為這輩子都要帶著這些秘密死掉了,沒想到今天全說了出去。
古德溫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足夠了,是時候了。
他重新邁開步子,走過第二個街口時,背後的風忽然變了。
周圍的空氣在一瞬間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抽走了幾成,讓整個街巷的氣壓一沉。
古德溫的腳步頓住,剛要回頭,後脊上竄起一陣冰涼,激得他渾身一顫。
他的身體僵在原地,渾身肌肉在這一刻集體失去了行動能力。
耳中捕捉到身後極其輕微的腳步聲,有人在靠近。
古德溫胸口一涼。
他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到自己胸口正中的位置冒出一個亮著螢光的尖端。
那是一把武器,由魔力凝聚而成的長劍,通體泛著淡藍色的冷光,尖端帶著一小縷新鮮的血。
疼痛遲到片刻才湧上來,灌滿了整個胸腔。
他張開嘴,喉嚨里湧上一股血液。
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那把長劍在他胸腔里攪動起來。
劍身很快被抽出去了。
身後的黑暗裡傳來一道聲音,陰惻惻的:
「穿越者,你隱藏得很好。」
「這麼多年了,你是第一個活了這麼久的。」
古德溫想轉頭,想看看那人的臉,但他的脖子轉不動。
胸腔里那些原本規規矩矩待在各自位置上的五臟六腑,現在已經成了一團稀爛的漿糊。
黑袍人似乎並不在意他有沒有回應。
身後的腳步聲開始往反方向移去,從近到遠,最後徹底消失。
古德溫站在原地,胸口那個拳頭大小的洞正在往外淌血,暖熱的液體浸透了他的內衫和外袍,順著衣擺往下滴,在腳下的石板面上積成一攤暗色的水窪。
他不能停在這裡。
古德溫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裡凝聚起一團熾熱的火光。
他咬著牙把火按在了自己胸口的破洞上,皮肉被灼燒時發出滋啦一聲細響,白煙從指縫間升起來,帶著血肉被燒焦的氣味。
更劇烈的疼痛從傷口處扎進去,沿著每一根神經蔓延,他沒鬆手,硬生生用火將傷口周圍的血管灼燒閉合。
血暫時止住了。
他放下手,挺直腰板,用袖口抹乾淨嘴角溢出來的血跡,轉過身,一步一步朝星書聖典館的方向走。
他推開大門,轉身把門重新合攏,動作和平時一樣有條不紊,只是慢了很多很多。
古德溫沿著那條走了幾十年的路,一步一步向前走。
胸口的傷讓他每邁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灼燒止血只是暫時的,破口太大了,他的魔力正在飛速衰竭,支撐不了多久。
他用手按著胸口的灼痕,指縫間又有溫熱的液體滲出來,染紅了指節。
寂靜的聖典館深處迴蕩著他壓抑著痛楚的喘息聲,他經過查閱室,經過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書架。
書的脊背在黑暗中露出模糊的輪廓,像一排排沉默的守望者目送他走過。
他終於到了那個小房間。
聖典館最深處,一間擺滿了舊檔案冊和手稿的隔間。
靠牆的長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在透明玻璃罩里穩穩地燃著一點橘黃色的火苗,把周圍一小圈桌面照得暖亮。
這盞燈他點了許多年,每天晚上下班前都會來加滿油、撥亮燈芯。
古德溫走進隔間,反手把門關上,扶著桌沿坐下來。
他喘了幾口粗氣,提筆蘸墨,從抽屜里取出一本小冊子,翻到最後一頁。
古德溫把筆尖按在紙張的最下方,在空白處寫字。
「古德溫。」
寫完了,他又搖了搖頭。
「不,不是這樣。」
筆尖重新蘸取墨水,在「古德溫」三個字上畫了一道橫線,另起一行,用顫抖的、略微凌亂的字跡重新寫了一個名字:
「許景歸。」
歸,是歸家的歸。
這是他原來的名字,他父母取的,在另一個世界裡。
他十歲那年帶著這個名字掉進陌生世界,從此再也沒有人喊過他許景歸。
此方世界的養父母給他取名古德溫,家人死後,很少再有人呼喚這個名字了。
古德溫放下筆,做完這件事後,他的身體轟然倒下去。
他來不及偏頭,一口鮮血就噴了出來,澆在那盞歸鄉燈上。
火苗熄滅了。
房間陷入徹底的黑暗。
古德溫趴在桌面上,面頰貼著冰冷的木質桌面,感受著空氣從破碎的胸膛里一點一點地擠出去。
他的心跳在變弱,最後連聲音都聽不見了。
他眼神空茫地望著黑暗,不知過了多久,一隻溫熱的手覆蓋下來,替他合上雙眼。
「許景歸,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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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睜開眼時,眼前是那個熟悉的家。
許景歸站在一條巷子口,面前是一扇半掩的淡綠色的門。
門縫裡透出暖黃的燈光,和一陣濃郁的,帶著蔥花和醬油香氣的飯菜味。
他剛喊完那句「再也不理你了」,腳下蓄力準備跑,但忽然停住了。
他滿心的驚恐。
許景歸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害怕了,他害怕跑出去,害怕跑遠了就回不來了,更害怕從此再也聽不到媽媽喊他吃飯的聲音。
他的腿軟了,往前沖的勢頭變成一個趔趄,轉過身來,準備退回去。
一道身影門口撲出來,一把抱住了他。
那懷抱寬厚,粗壯的手臂箍在他胸口,力道很重。
「你不要一個人瞎跑!」男人聲音在頭頂響起來,帶著後怕,「跑丟了怎麼辦?!」
許景歸轉身把臉埋進這個人的胸膛里,很久沒有抬頭。
「爸爸,」他終於開口,聲音又悶又輕,「我好累。」
男人臉上露出了無可奈何的笑容,把他抱起來掂了掂,讓他的臉靠在自己寬闊的肩頭上:「你累什麼?我每天上班,回家還要面對你這個小沒良心的,我才累呢,好了好了……」
他把許景歸往上顛了一下,讓他抱得更穩,往那扇淡綠色的門走,
「爸爸答應你,明天下班給你買,這次絕對是真的,不要鬧了,我們回去吃飯。」
裡屋剛好傳來媽媽的聲音,中氣十足,帶著鍋鏟碰鐵鍋的響動:「臭小子!再亂跑你就完蛋了!你爸不給買,大不了我給你買,明天就去!今天先給我乖乖吃飯!」
許景歸乖乖點頭,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份失而復得的溫暖,將他這幾十年遭遇到的所有寒冷都一寸一寸融化掉了。
他聞到了菜的香氣,有紅燒肉、蒜蓉青菜、蛋花湯,都是他小時候愛吃的。
媽媽在廚房裡又催了一聲「洗手吃飯」,筷子敲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許景歸滿足地閉上眼,嘴角含著一抹笑意。
他終於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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