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再見（上）

  因佐的目光在古德溫臉上停駐了很長一段時間。

  面前的老人方才還在流淚，眼眶紅腫，可即便如此，他坐在那裡的姿態依然帶著某種韌勁。

  而且，十分健康。

  「先生，」因佐開口，「您看起來很健康。為什麼要說那樣的話？」

  古德溫卻擺了擺手，他沒有回答因佐的問題，重新看向因佐，目光裡帶著審視。

  「你絕對不會無緣無故來找我。」

  古德溫說，聲線恢復了平穩，「你也看過那本手記，你知道的絕對比我更多。我已經深陷宿命無法反抗了，但你似乎很自信。」

  因佐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老人即使在方才那種崩潰的狀態里，依然沒有停止觀察和判斷。

  因佐震驚於他的敏銳，也沒有隱瞞的打算，既然古德溫已經看出了端倪，直接說出來反而更能換取對方的信任。

  

  「古德溫先生，有一本書憑空出現在我面前。」因佐說，「上面提到了你，也隱晦地提到了其他穿越者。」

  古德溫：「一本書？」

  「是的。」因佐輕輕點頭，「而且它似乎，是故意出現在我面前的。」

  古德溫沉默不語。

  他把兩隻手重新放到桌面上，十指交叉搭在一起，這個動作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剛才沉穩了許多。

  他又用那雙銳利的目光重新審視了一遍面前的年輕人。

  黑髮，綠瞳，眉宇間帶著一種超脫年齡的沉著，

  古德溫交握著的手指收緊了。

  「你和其他人不同。」

  他說道，然後坐直了身體，用一種和方才截然不同的鄭重語氣往下說：「因佐，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他伸手探入懷中，掏出了一本極小的冊子，比巴掌還小一圈，封面是深棕色的軟皮，看起來被隨身攜帶了很多年。

  古德溫將那小冊子推到因佐手邊。

  「那些死掉的穿越者，」古德溫說：「有一部分是人為的。」

  「人為？」

  「對。」

  古德溫把兩隻手縮回去擱在桌沿上，

  「似乎有人專門殺穿越者，只要某個人表現出與本地人不一樣的地方，過不了多久那個人就會死於『意外』。有的摔下懸崖，有的被馬車撞死，或者失足落水，還有的是突發急病。」

  「表面上看都是不走運的偶然事件，但偶然得太頻繁就不正常了。」

  因佐翻開冊子。

  第一頁是一行時間記錄，他繼續往下翻，每一頁都工整地寫著一個名字，後面跟著死亡時間、死亡方式和死亡地點。

  粗略數過去約有三十來個。

  「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點。」古德溫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他們死的時候，附近都會出現一個身穿黑袍的人，我也是偶然發現的。」

  「有一次我路過一個街區，正好有人在街上暴斃，旁人說是心臟驟停，可我遠遠看見巷口站著一個黑袍人，那人站了一會兒就走了。後來我翻了這段時間的舊記錄，發現每次這種『意外』死亡的事件里，都有人在附近看到過類似的黑袍身影。」

  「我不敢聲張，如果表達出任何不一樣的地方，下一個『意外』可能就輪到我了。」

  因佐繼續翻動冊頁，他翻到了中間某一頁時，那一頁的左側畫著一張畫像。

  用炭筆勾的線條，畫的是一個身穿黑袍的人，袍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了下巴的輪廓，看起來是個年紀不算大的人。

  可惜兜帽遮去了大半張臉，單憑一個下巴無法判斷更多的信息。

  因佐把這一頁多看了兩遍，隨即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上寫著一行字。

  「斬異者魔法師公會。」

  因佐抬起目光看向古德溫：「黑袍人是斬異者魔法師公會的？這個公會似乎從未聽說過。」

  古德溫點了點頭：「我能調查到的只有這些了，他們自稱是這個公會的人，平時會接一點普通的委託維持公會運轉，看著和尋常公會沒什麼兩樣。」

  「但只要他們發現了疑似穿越者的人，就會將那個人當成異端清除。不分男女老幼，甚至不管那個人有沒有做過什麼威脅這個世界的事，只要是穿來的，就是他們的目標。」

  他說到這裡，表情變得極其嚴肅。

  「因佐，你要小心。他們已經進來了，就在這座城市。」

  因佐沒有立刻回應，將小冊子收進衣襟內，才抬起視線迎上古德溫的目光，正色道：

  「古德溫先生，這麼久以來，您辛苦了。」

  這句話落下時，對面的老人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

  他臉上的皺紋微微抖動，已經乾涸的淚痕又重新濕潤起來。

  「什麼辛苦不辛苦的……」

  他的目光垂下去，枯枝般的手指又開始在桌面上描畫起來。

  又是那個字，一遍又一遍，格外認真。

  「我這一生，不過是一場笑話罷了。」

  「我莫名其妙被困在這裡，哪裡也去不了。我是個廢物，什麼都沒做成，什麼都保護不了。可如果……如果我這個廢物能在死前為有希望的人做點什麼，我也能瞑目了。」

  他把「家」字的最後一筆描完，再次抬起頭來，聲音很輕：

  「我死了之後，就能回去，對不對？」

  因佐看著那雙眼睛，張了張嘴。

  他的喉嚨里湧起一陣奇怪的、很少體驗過的酸澀感。

  因佐最終露出了一個善意的微笑。

  他迎著古德溫那雙盛滿了期盼的眼睛，輕聲說：

  「是的，古德溫先生，您可以回去的。」

  對面的老人表情瞬間亮了起來。

  他像一個等了很多年終於等來了滿意答案的孩子，嘴角咧開，眼中放出了光。

  他連連點頭，嘴裡說著「好、好」，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好像真的相信了。

  因佐站起身來，將椅子輕輕推回桌下，轉身朝房間門口走去。

  「古德溫先生，我先告辭了，下次再見。」

  身後傳來老人帶笑的聲音：「好，再見……」

  因佐沒有回頭，徑直離開了這裡。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古德溫坐在椅子上，臉上的欣喜慢慢褪了下去，表情一點一點變冷，最後定格在一個全然沒有溫度的神情上。

  他端坐在那裡，脊背依然挺直。

  「身穿，」他自言自語，

  「怎麼可能回去呢？」

  他低下頭，重新望向自己那雙放在桌面上的手。

  皮膚像乾裂的樹皮一樣裹著細瘦的骨節，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成蜿蜒的紋路。

  他把雙手翻過來，看著掌心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的紋路，看了很久。

  「怎麼可能呢。」

  他苦笑一聲，把兩隻手合攏，交握著抵在額前。

  「我已經老了，」

  「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我的家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