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古德溫（下）
「就像神明從雲端俯瞰地上的螻蟻一樣，非常簡單的瞥視了我一眼，只有一眼。」
「然後有一道聲音，響徹在我的腦海里。那個聲音說的不多，只有幾個字。祂說：'這個也不中用。'」
那句話之後，巨瞳消失了。
風重新從谷底吹上來，涼意貼住古德溫的皮膚。
他站在懸崖邊愣了很久，祂的話語聲反覆在腦子裡旋轉。
「這個也不中用。」
古德溫說，那雙眼睛消失之後，他再沒了第二次自殺的勇氣。
他收回邁出去的腳，一步一步走回了家，人活了下來，但魔法之路也自此停止了。
他再也沒有突破大魔法師的瓶頸，因為他心裡曾經燒得很旺的希望之火已經被撲滅了，剩下的只有潮濕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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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德溫的等級永遠停在了大魔法師，此生再無寸進。
三十歲那年，古德溫進入了星書聖典館。
他那時候已經徹底習慣了孑然一身的生活，沒有朋友，沒有愛人，甚至連熟識都沒有。
年輕時的慘痛經歷在他心裡烙下了一個深刻印記。
他認為自己是個掃把星，凡是對他好的人都會遭遇不測。
老師、養父、養母、兄弟，每一個人都在對他釋放了善意之後被命運奪走。
他無法再承受一次這樣的代價了，所以選擇不與任何人過多接觸。
古德溫獨來獨往，很少與人交談。
白天整理書架、登記借閱、回答簡單的問詢，夜裡閉館之後，他就坐在查閱室里讀書。
聖典館的藏書浩如煙海，他一本一本讀過去，從大陸通史到地方志，從魔法理論到古老傳說，從建築學譜到草藥圖鑑。
讀得越多，他看的就越透。
三十五歲那年，古德溫遇到了另一個穿越者。
他是在街角偶然看到的。
那人拿著幾個銅板想買一隻烤餅，卻因為聽不懂小販的話而比劃了半天，最後小販不耐煩地揮揮手把他趕走了。
古德溫看著他的背影，那人的站姿、走路的習慣，這些細微的、只有同類才會注意到的痕跡讓他沉寂多年的心臟再次鼓動起來。
他立刻就清楚了，這人絕對也是一位穿越者。
他走上前想搭話，但那人已經快步拐進了巷子，等他追過去時已經不見了人影。
他沒來得及和那人相認，三天後，古德溫在集市上聽人議論，說有個外鄉人在南街不小心驚嚇到了一位貴族的馬，被貴族隨從當場打死了。
血流了一地，屍體被拖走扔到城外。
古德溫趕過去的時候，只看到地面上一片發褐的痕跡，被腳步和車轍碾得模糊不清。
他在痕跡前站了很久，最終轉身離開了。
自那之後，古德溫開始有意去查。
他利用聖典館的便利翻查各地的檔案和紀錄，試圖找出更多穿越者的痕跡。
兩年之內他又找出了兩個。
一個是品階不高的貴族，從異界來之後陰差陽錯繼承了一個小爵位，活得相當瀟灑，喝酒吃肉娶妻生子，似乎從未被穿越這件事困擾過。
另一個運氣不好，是個身體病弱的年輕人，來到這個世界後一直纏綿於病榻，連口正常飯都沒吃過，每天都在喝藥。
兩個人很快相繼離世，前後不過三個月。
貴族從馬上摔下來被馬踩破了胸膛，死狀悽慘，病弱的年輕人沒能打敗盤踞在身體裡的疾病，在開春撒手人寰。
古德溫知道這個世界是有靈魂存在的。
他所學的魔法理論中有一整套關於靈魂流轉的論述，雖然各派說法不一，但至少證實了「死後並非歸於虛無」這一點。
他能為這些同鄉人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祈禱他們的靈魂能前往一個沒有痛苦的地方。
他在聖典館最深處的一間小房間裡擺了一盞常明的油燈，燈下面壓著一個小冊子，上面寫著他知道的所有穿越者的名字。
他把那盞燈叫做「歸鄉燈」，雖然連他自己都知道那不過是一點聊以慰藉的微光。
後來，古德溫也去看了那本洛維拉的手記。
因佐聽到這裡時眼睫微微動了一下。
古德溫捕捉到了他的細微動作，點了點頭：「實不相瞞，你不是第一個打開它的人。我才是，不對，也有可能其它穿越者也打開過，但沒有別人知道。」
古德溫說，正是通過那本手記，他才意識到自己的穿越是被人故意為之的。
手記里沒有明說，但艾斯蒙瑞的遭遇讓他有了一種微妙的共同感。
艾斯蒙瑞比他們早穿越了三千多年，這代表此方世界從千年前就有了穿越者，甚至可能更早就有了。
他回憶起當初那雙冰藍色的巨瞳留下的那句話：
「這個也不中用。」
祂是在篩選什麼嗎？
而自己就是被淘汰出來的？那另外兩個他找到的穿越者呢？貴族和病弱的年輕人就是失敗品？所以他們才死了？
甚至連強大的艾斯蒙瑞也失敗了。
古德溫試圖深究下去，但每次深入思考都會讓他產生一種近乎窒息的感覺。
他能力有限，無法獲取更多的信息，只能猜測還有別的穿越者活在這片大陸的某些角落裡。
那些人大概和他一樣，隱藏得很好，生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
他們是「被放棄」的存在。
被定義為不中用的、不合格的、失敗的實驗品，然後被丟開，任憑他們在這片大陸上自生自滅。
古德溫與其他人的區別只在於運氣，有些人死掉了，而另外一些人，比如他，苟延殘喘地活到現在。
命運待他不公，可他卻從來不能反抗，只能任由自己身邊的人被一個個奪走，他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從穿越到這裡開始，他一直就在被牽著鼻子走。
過去了這麼多年，回家的希望早已被磨滅，可古德溫還是很想念從前的那個家。
無論是另一個世界的，還是這片大陸的。
他想回去，可是都回不了。
他所能做的，只是在孤寂的夜裡咽下滿心痛楚，麻木的苟活下去，直到如今。
「我已經快死了。」
古德溫說，面上終於有了笑意。
「說不定死了，就能回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