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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古德溫(中)

  因佐看到古德溫的眼眶一瞬間盈滿了淚。

  古德溫抬手去抹,手掌從眼角壓過去,皮膚被搓得發紅,可淚水非但沒有止住,反而越涌越多,一顆一顆地從他指縫間溢出來,落在桌面上。

  他顫抖著聲音開口:「他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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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德溫把臉埋進雙掌之間,肩膀劇烈抖了幾下,又被他拼命壓抑住。

  「我來到這個世界後的家人,為數不多對我好的人……死了。」

  因佐沒有打斷古德溫,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他知道所有話語在此時此刻毫無意義。

  他能做的只是坐著,聽。

  古德溫斷斷續續地講了下去。

  因佐從他破碎的話語中拼湊出一個令人心痛的故事。

  古德溫進入魔法學院時大約十五歲。

  這個年紀才開始學習魔法並不算早,但他的天資確實出眾,而且學得飛快,別人要練習三個月的咒語他三周就能熟練施放,別人要背半年的符文他兩個月就爛熟於心。

  老師們對他寄予厚望,說他有可能在三十歲之前升上大魔導師,成為這片大陸上最年輕的巔峰法師之一。

  古德溫那時候是高興的。

  他以為命運雖然把他拋到了陌生的地方,但終究給他開了另一扇窗。

  他以為他可以用魔法做出點什麼來,讓那對善良的夫婦過上更好的日子。

  一次外出活動,學院組織學生去北境一處古蹟考察,沿途經過一片荒蕪的丘陵地帶。

  就在隊伍紮營過夜的當晚,一群陌生人在夜色中包圍了他們的營地。

  那些人穿著統一的黑色長袍,行動整齊劃一,領頭的人徑直穿過人群,走到古德溫面前,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古德溫到現在都還記得。

  「跟我們走。」

  他的老師擋在了前面。

  他伸出手把古德溫撥到自己身後,然後抬起頭看著那個領頭的人說:「他是我的學生,你帶不走他。」

  接下來的事發生得很快。

  領頭的黑袍人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抬手做了一個手勢,其餘黑袍人同時動了。

  古德溫被老師一掌推出去,他摔在地上爬起來時回頭望去,看見老師周身亮起了熾烈的魔法光芒,那道光芒在半空中炸開成巨大的弧面,把所有黑袍人都攔在了外面。

  「跑!」老師背對著他喊,「別回頭!!」


  古德溫跑了。

  他拼命地跑,穿過丘陵,穿過灌木叢,摔倒了又爬起來,直到身後的光芒徹底熄滅。

  他跑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被路過的村民發現時,整個人癱在路邊,渾身是泥,嘴唇乾裂,目光空洞。

  後來古德溫打聽到消息,那次襲擊中他的老師死了,連同另外幾個沒有及時逃出來的學生。

  黑袍人在得手無望後迅速撤離,不留任何蹤跡。

  古德溫是那場襲擊中唯一活下來的學生。

  自那之後,古德溫的生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推入了某種不可逆轉的絕望旋渦。

  古德溫的養父是在同年冬天出的事。

  為了給古德溫湊錢買書,養父獨自上了後山。

  後山的崖壁上生長著稀有藥草,很值錢,但非常難采,村民們都知道那片崖壁風化嚴重,稍有不慎就會踩空。

  養父沒有告訴任何人他上了山,直到三天後,人們在山崖底部發現了散落的藥草簍和半截斷繩。

  他的屍首一直沒有找到,崖底的河流太急,沖走了所有痕跡。

  養父屍骨無存。

  養母在半月後病倒了。

  她本來身體就不好,多年來靠各種藥湯吊著,丈夫的死對她來說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躺了半個月,該喝的藥都喝了,該請的醫生都請了,身體卻一天比一天冷,最後在一個下著小雪的夜裡安安靜靜地閉了眼。

  古德溫守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養母手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地從他指間流失,最後冷得像冰。

  他傷心欲絕,差點也沒挺過來。

  緊接著,是陪伴自己長大的朋友。

  古德溫視他為兄弟兄弟,隔壁鄰居的孩子,父母早亡,家裡只有一個年邁的奶奶,比古德溫小兩歲,從小就愛跟在他身後喊「哥哥」。

  二人相伴長大,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唯一的朋友。

  少年十六歲那年被人拐走了,古德溫找了整整四個月。

  他求過衛兵,問過路人,貼了很多尋人啟事,沿著所有的路線找了一遍又一遍。

  當他終於知道那個少年的下落時,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了。

  他找到一間陰暗潮濕的地窖。

  少年被扔在角落裡,雙手雙腳都被打斷,骨頭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曾經意氣風發的臉上布滿淤青和傷疤,目光渙散。

  他已經失去了站起來的可能。


  古德溫把他背回家,給他治療傷口,餵他喝粥。

  可三天後的早晨,古德溫端著粥推開房門時,看到的是少年的屍體。

  他用牙齒咬碎了床單,把碎成一條一條的布料接起來擰成了一股,掛在床頭的柱子上,把自己的脖頸套了進去。

  他甚至沒有掙扎,就這麼靜悄悄的死了。

  古德溫抱著他冰涼的屍體時,起初腦子裡是空白的。

  他不解,為什麼?

  只要稍微動一動就能活下來,為什麼非要尋死?而且是用這麼痛苦的死法?

  古德溫用盡力氣掰開少年的嘴,用手指摳去嵌在他嘴裡的碎布條。

  他是一心尋死的,挑了大家都在休息的夜晚,沒吵到任何人,失了雙手雙腿,便用牙和嘴一點點把布條拼接起來。

  少年的奶奶看到這副慘狀當時就暈死過去。

  古德溫看著暈倒的老人,悲傷終於湧上心頭。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少年是他在這世上最後一個交好的人了。

  父親死了,母親死了,老師死了,現在連兄弟也死了。

  從此他孤單一人,無家可歸。

  古德溫接下來的敘述變得更加破碎。

  他說他痛苦至極,幾次想要隨家人而去。

  他把少年的屍體安葬在養父養母的墳旁邊,老奶奶幾次哭暈過去,最後佝僂著背回到了自己殘破的小家,和孫子一樣,用同樣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古德溫解開老奶奶脖子上的繩索時,身心已經麻木了,他再也哭不出聲了。

  他安葬好所有人,找到養父摔落的崖壁,站在邊緣往下看,下面灰白色的河水在谷底奔流。

  他正準備邁出那一步時……

  「我看到了一雙眼睛。」

  古德溫的聲音陡然變了。

  「冰藍色的,巨大的,豎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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