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古德溫（上）
古德溫將手邊那本書推到桌角，然後慢慢坐進桌後的木椅里。
「別站著看了，你也坐。」
因佐沒有立刻動作。
他站在門後，目光與古德溫對視了幾息，然後才邁步走進房間，坐在桌子另一側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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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手習慣性交握，擱在桌面上，那是他當伯爵多年養成的上位者姿態，他早習慣了。
但很快，因佐就察覺到不妥，放下交握的雙手，姿態鬆弛了許多。
古德溫將他的動作收進眼裡，沒有評價。
他坐在對面的椅子裡，兩隻手搭在扶手上，蒼老的臉頰上浮起一點淺淺的笑意。
「你小子，」古德溫慢悠悠地說：「看來你混得很好啊，不錯不錯。」
因佐捕捉到了這句話里的異常。
「混得很好」，這個說法在洛維拉大陸通用語裡不算常見，通常人們會說「過得很好」或「過得不錯」。
而「混」這個字的用法，更像是另一種語言習慣的殘留。
因佐在帝都和坦桑倫洛斯之間往來了這麼多年，從沒有聽任何本地人用「混」來指代一個人的境遇。
他的指尖在桌面輕輕叩了一下，直視對面的老人。
「穿越者？」
古德溫沒有猶豫，點了點頭：「是。」
室內安靜了幾秒。
遠處有另一個人從書架那邊走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從近到遠，很快就被高聳的書架吞沒了。
古德溫的下一句話來得毫無預兆。
「因佐，聽我的……」他的聲音低了下去，眼裡忽然浮起一層濃重的疲憊，「不要再繼續下去了，你鬥不過的。」
因佐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注視著古德溫，等著他把話說完。
古德溫似乎並不需要因佐的回應，自顧自敘述起來。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
「我就知道你不是這個地方的人。」
「你說要看洛維拉的手記，我問你為什麼想看那個，你說好奇。」
古德溫說到這裡，忽然低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背上爬滿了褐色的斑點，「這樣的回答我不是第一次聽，來聖典館的人十個里有八個都會說好奇。但你就是不一樣，我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但你的眼神告訴我，你不一般。」
「我當時沒有多想，只是記住了你這個人，記住了你綠色的雙眼。」
因佐依然沒有出聲。
古德溫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口氣裡帶了一些遺憾。
「你知道嗎，我們這群穿越者，不過都是實驗品罷了。」
他說，「我們並不是被選中的天選之子。相反的，所有人都被利用了。」
他停頓了很久，指尖在桌面描畫起來。
因佐低眉看過去，古德溫正在一筆一划反反覆覆寫著一個字。
那是一個「家」字。
「我十歲就穿越過來了。」
「穿越之前，我剛和家裡人吵完架。」
「因為爸爸沒有給我買想要的玩具飛機，我想要很久了，商店櫥窗里擺著的那架，銀色的，很帥氣。」
「我求了他好幾個月，他答應了又反悔，答應了又反悔。那天我特別生氣，我喊了一句『我再也不理你了』就從家裡跑出去了。」
他停下描字的手，指尖顫抖。
「我跑出去的時候沒有看路，巷子盡頭有一個下水道的井蓋，不知道被誰掀開放在旁邊。我一腳踩空就掉下去了，摔下去的時候磕到了頭，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田野邊上。」
「然後我就來到了這個世界，起初我很害怕，非常害怕。這裡的人說話我都聽不懂，嘰里咕嚕的。我蹲在路邊哭，又餓又冷，不知道該怎麼辦。」
「後來一對善良的夫婦把我帶回了家，給我吃喝，把我當自己的孩子一樣養著，我暫時有了容身之處。」
「那時的我還不清楚穿越到底是什麼。我以為我很快就能回去，像故事裡寫的那樣，主角來到異世界，總能找到回去的辦法，但我太天真了。」
古德溫把臉側過去，不讓因佐看到自己的表情。
「我不該和家裡人吵架。」他說，聲音啞下去，「不該賭氣跑出家門，更不該跑到那條路上。如果那天我沒有跑出去，如果我回頭了……」
他沒能把這句話說完，把臉埋進雙手裡，肩膀微微聳動。
這個動作讓因佐恍惚間看到一個十歲的孩子蹲在陌生田野邊上哭泣。
半個多世紀過去了，那個孩子還蹲在那裡哭，從來沒有站起來過。
「我是身穿。」
「沒有系統，沒有金手指，沒有什麼故事裡寫的那些穿越福利，十歲的我，幼小的我，我什麼都沒有。」
「我只是運氣好點，被好人收留了，我在這個地方艱難活到成年，每過一年，心裡的後悔就更多一點。有時候半夜醒過來會忘了自己在哪兒，會以為還躺在自己房間裡，以為明天早上起來還能吃到媽媽做的早飯。」
「我一睜眼，看到卻是這個世界的天花板，那種感覺……」
他的手從臉上移開，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這種絕望的感覺像被人從懸崖上推下去，一次又一次。」
古德溫的手重新落在了桌面上，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
「剛來的那幾個月，我一直在哭。」
「白天哭，晚上哭，哭到嗓子啞了發不出聲音還在哭。但哭也沒用，我回不去了。我開始接受現實，學習這裡的語言，努力融入這裡。」
「那對夫婦很高興看到我肯說話了，他們沒有孩子，把我當親生孩子撫養，給我取了這個大陸的名字，教我識字念書。」
「機緣巧合下，我發現自己的魔法天賦很好。那對夫婦就送我去學，我學得比所有人都快，老師說我是天才。我當時還挺高興的，心想雖然回不了家了，但至少在這裡我能做出點什麼來。」
「那對夫婦也很高興，他們年紀大了，我的優秀就是他們最大的欣慰。我感覺這樣活著也挺好，有個家，有人在乎我，有事情做，不用再去想那個回不去的家。」
他的聲音忽然冷了下去。
「可我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踏上那條路。」
他直直看向因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我應該在來到這裡的第一天就死掉的，我不該活著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