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準備前往東大陸（下）

  東大陸。

  這三個字在因佐腦海里盤旋了整整一天。

  躺在客房床上時，他翻來覆去只睡了一個多時辰，腦海中不斷浮現澤菲爾離開前跪在他面前的模樣。

  澤菲爾金色的豎瞳里滿是鄭重與不舍，頭髮垂落在因佐膝蓋上，他說：「等我幾年就好。」

  十年了，他還沒回來。

  因佐走出客房，走廊盡頭的廚房方向傳來鍋碗碰撞的響動，大概是達莎在準備早飯。

  他站了片刻，意識到自己需要了解東大陸的事。

  念頭一起，因佐便不再耽擱。

  他回房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常服，離開斯賓塞的宅邸。

  

  在街道上順著記憶里的路走了一會兒，因佐找到小張的店鋪，推門進去。

  小張背對著門口站在一張寬大的工作檯前，手邊攤著各式工具。

  他在修復一具人形傀儡，約莫半人高的軀體被固定在檯面上的木架里，關節處的銅質軸承被拆下來浸泡在一旁的油碗中。

  小張手裡捏著一根極細的銅絲，正小心地往傀儡後頸的縫隙里穿。

  「小張店主。」

  小張手裡的動作停住，他放下銅絲，轉過身來。

  他面頰上添了幾道細細的紋路，但眼神依舊明亮，看到是因佐後微微睜大了眼：

  「小少爺？你怎麼來了？」他邊說邊在圍裙上擦手，「有什麼事嗎？」

  因佐走到工作檯旁邊，開口道：「我想去東大陸，你知道那邊的情況嗎？」

  話一出口，他看見小張的臉色變了，手裡的動作也跟著放慢了半拍。

  小張重新轉過身面對工作檯，揀起那根銅絲繼續往傀儡脖頸里穿，沉默了幾息才開口。

  「東大陸很遠的。」

  小張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手裡的活沒停，「除了陸地的距離，還有非常大的海域，坐船的話起碼得要好幾年。」

  他又拿起一把極小的螺絲刀，開始擰傀儡耳後的一個螺絲：「幾個商隊願意來回跑，可聽說近幾年也沒人那麼做了，賺的錢太少。何況海上還有不少危險，風暴倒還好說，魔法師能撐起防護罩，可那些深海里的東西……」

  他搖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那你是怎麼過來的？」因佐問。

  小張直起身，將螺絲刀擱在一旁，手掌按著傀儡的肩膀。

  「我當初是坐傳送陣過來的。」

  他說，「我原本資質非常不好，修煉了十幾年連築基都沒能完成，師傅說來西方說不定有我的機緣，就把我送過來了。」

  因佐捕捉到一個陌生的詞。

  「築基？」

  小張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就是我們那邊的說法，相當於你們這邊的……魔法學徒往上升的那一步。不過體系不太一樣，不太好類比。」

  因佐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我幾年前坐著商隊的船回去過一次，船上有幾個魔法師輪流維持防風咒和加速咒，就這樣也大概花了兩年吧。從港口出發，先沿著西海岸南下，繞過大陸南端的礁石群，再轉向東面進入開闊海域……」

  「那一段最熬人，前後幾個月都看不到陸地，天上地下全是海水。船上的水和食物都要精打細算，新鮮菜蔬不到半個月就吃完了，後面全靠醃肉和硬麵包撐著。」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為難：「小少爺，你現在想過去的話，也幾乎不行了，沒有船。那幾支常跑的商隊前兩年都改航線了，往南邊去了，往東大陸的航路已經空了快三年了。」

  「……」

  因佐盯著小張忙碌的背影，心裡盤算所有能前往東大陸的方案。

  傳送陣是最快的。

  但從洛維拉大陸到東大陸之間隔著特別大一片海域，沒有任何已知的傳送陣能夠覆蓋如此遙遠的距離。

  魔法陣的效力隨著距離增長而急劇衰減，即便是頂尖的皇家魔法師布設的傳送陣，單次傳送的上限也不過是從帝都到坦桑倫洛斯的距離，再遠就會面臨空間撕裂的風險。

  因佐在心裡默默將維爾薩爾的傳送陣與東大陸的距離做了比較，得出了一個令他皺眉的結論。

  差得太遠了。

  那麼海路呢？

  小張說得很清楚，沒有船，更何況他們一行人中沒有人有過航海經驗。

  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因佐罕見地感到無計可施。

  他嘆了口氣，正要開口告辭，小張卻突然轉過身來。

  「對了，」

  小張放下手裡的工具，在圍裙上用力擦了擦手，然後探身往工作檯下方的抽屜里翻找了一會兒，摸出一個扁平的木匣子，「我回來的時候師傅給了我一樣東西。」

  因佐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師傅？」

  「嗯，我師傅。」

  小張從木匣里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紙張泛著淡淡的米黃色，「他說不是給我的，以後會有人用得到。」

  因佐伸手接過那張紙，沒有急著展開看，而是先抬起目光，對上小張的眼睛。

  「你怎麼這麼確信是我？」

  小張朝他一笑，「師傅說，那個人有一雙翡翠般的綠瞳。小少爺，我遇到的人之中，只有你符合條件。」

  「師傅還說，有緣之人不用等我去找，他自己就會送上門來。我當時還不信呢，覺得哪有這麼巧的事。可他老人家向來算得准，我跟他學了十幾年，從沒見過他說錯。」

  說罷，小張便不再多言，轉過身繼續忙他的工作了。

  因佐低頭看著手裡的紙條，向小張道了聲謝。

  小張頭也沒回地擺擺手，嘴裡嘟囔著「沒事沒事」。

  因佐轉身走出店鋪，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摘下右手的皮革手套。

  他緩緩展開紙條，上面的墨跡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一個複雜的魔法陣，陣眼處鑲嵌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紅色晶石，周圍的符文以因佐從未見過的排列方式層層嵌套，像一朵盛放的蓮花。

  他用指腹輕輕按在紙條的邊角上。

  物品共情能力觸發。

  因佐的意識被拉入一段模糊的畫面。

  他看到了一雙手，蒼老而布滿褶皺，骨節粗大，正捏著一支細筆在那張紙上一筆一划地描畫符文。

  執筆者的動作極其緩慢鄭重，因佐的視線沿著那雙手向上移動，灰白的衣袖、微微佝僂的肩背，最後是一張熟悉的臉。

  鬚髮皆白，面容清瘦，一雙眼睛裡盛著看透世事後的平靜。

  尹道風。

  老人畫完後放下筆，對著面前尚未乾透的符文輕輕吹了口氣。

  最後一個畫面是老人將紙折好，遞給畫外某個看不見的人。

  他張嘴，說了一句話。

  因佐讀不到聲音，但從小張轉述的那句話里補上了缺失的音頻。

  【有緣之人不用專門去找，他自己就會送上門。】

  畫面至此消散。

  因佐緩緩睜開眼睛，把紙條重新疊好放回衣襟內，又慢慢戴上手套。

  他回頭看向小張的店鋪，唇角不自覺向上彎了一彎。

  原來小張是尹道風的徒弟。

  那位老人遠在萬里之外的東大陸，居然早就料到了這一天。

  緣分的奇妙，有時候比魔法更不講道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