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新時代
儀式結束的三日後，因佐將前往領地赴任。
這三天他沒有閒著，授封之後的文書、領地交接的手續、臨行前的必要準備，一件接著一件堆上來，讓他沒有時間去想太多。
他沒再見過彌洛，那位年輕的國王似乎也在有意拉開距離。
當天破曉時分，城門緩緩打開。
城門外是一段乾燥的土路，再遠處是初冬尚未化盡的薄霜。
因佐身穿深色常服，胸口佩戴著白薔薇紋章，外披一件深灰色披風，騎在一匹白馬上。
他身後的隊伍排成兩列，走在最前面的是六名騎士，然後是雷頓和卡爾，再後面是八名護衛和侍從，還有三輛滿載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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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洛因為公務繁忙沒有來送別，但因佐在離開前一晚收到了一封沒有署名的短箋，上面只寫了四個字，「待卿歸來」。
因佐把它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沒有帶走。
隊伍安靜地駛出王城，在城門外，因佐見到了兩個人意想不到的人。
梅薇絲牽著里昂的手守在路邊，她今天穿著一件紫色的長裙，幾縷髮絲被晨風吹亂了。
里昂站在她身邊，小手被梅薇絲握在掌心裡，另一隻手裡提著一隻棕色的小布袋，看起來已經等了一陣了。
看見他過來，兩人連忙上前。
因佐勒住馬，低頭看向他們。
「因佐。」
梅薇絲仰頭去看馬上的兒子，極力克制住翻湧的情緒。
「此行路途遙遠，母親不求你權傾朝野，不求你赫赫威名。只願你善待子民，守住自己的本心。」
「因佐，願女神保佑你。」
因佐安靜了片刻，然後輕聲回應她：「我會的，母親，還請你放心。」
一旁的里昂伸長了手，遞過來一個小布袋，生怕因佐看不到。
「兄長，拿著。」
他俯身接過那個布袋，拿在手裡掂了掂，聽聲音，居然是一袋子金幣。
里昂眼神清澈，小小的一個人神色卻很認真。
「兄長，一路平安！」
因佐笑了笑，「我會的。」
他說完，將那袋錢放進了衣袋裡。
他握緊韁繩，雙腿輕輕夾了一下馬腹。
白馬邁出步子，從二人身邊經過。
梅薇絲的手在他垂落的披風上輕輕拂過。
因佐沒有回頭，他揚起韁繩，馬兒載著他向前奔行。
「再會了！」他的聲音在風中傳出去。
里昂踮起腳，朝他使勁揮手。
「兄長——！再見！！」
多年以前，他在破曉時靜悄悄離家，那時候天也是這樣的顏色，但送別的人只有梅薇絲，那時候他只想離開，遠離這個地方尋個清淨。
多年後，他攜帶著滿身榮譽再次啟程，這次，要面對的又是另一種生活了。
以前他以為離開是一種解決方式，現在他發現，有些東西是躲不掉的。
人啊，有時候特別想得到某種東西，卻往往得不到，再怎麼竭力追求，也只會適得其反。
因佐想，該來的還是會來的，躲也躲不掉，乾脆接受吧。
如果世上真有什麼掌管命運的神明，他一定要質問祂，為什麼給自己這個一心想要清淨的人安排這麼多麻煩。
但很可惜，並沒有那樣的存在。
因佐有時會想，他自己該做什麼呢？
他轉頭去看左右，雷頓卡爾策馬跟在他身旁，奈奈德與瑟倫坐在馬車裡。
可姆帕森在努力奔赴更好的未來，澤菲爾也有了目標。
他心裡暗暗想著，就先從做好一個領主開始吧。
前途未卜，但他不會再躲了。
隊伍一路向北，半月後經過坦桑倫洛斯時，收回暫放在斯賓塞宅邸馬車的同時，瑟倫也將要留在這裡潛心修行。
他下車時抱緊了因佐，悶聲哭了好一會兒才鬆開。
因佐靜靜等他發泄完情緒才放心上馬，瑟倫站在路邊朝他們揮手，高聲呼喊：
「再會！少爺！」
因佐擺擺手，就當是回應了。
剩下的人繼續向北，風物漸漸改換，富庶的農田被連綿林地取代，村落與村落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有時候走上大半天才能看到一處人煙。
越靠近領地，越能感受到此地的沉寂和寒冷，樹木的枝幹更加瘦硬，生長在這裡的一切都被迫學會了如何抵抗漫長的冬天。
沿途的百姓遠遠望見貴族儀仗，便立刻垂首避讓，不敢抬頭窺探，等人群經過之後才重新抬頭。
行至界碑前，邊境戍卒早已等候多時。
界碑表面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斑駁，但上面的刻字還清晰可辨。
這裡就是沉霜嶺了。
因佐的侍從策馬上前，遞上敕令捲軸。
衛兵統領雙手接過展開，仔細核驗印鑑和簽名，確認無誤後，將捲軸捲起，雙手奉還，然後率眾人單膝行禮：
「恭迎伯爵大人！」
距沉霜嶺的主城耶爾瓦還有三里，地方總管、治安官、教區祭司與一眾鄉紳士族早已列隊等候。
隊伍停在路邊，排成幾行，衣飾新舊不一，但每個人都仔細收拾過，應該是為這一天準備了很久。
隊伍緩緩停駐，領地總管上前深揖，他是一位頭髮灰白的中年人，面容端正，穿著一件深色舊式長袍，衣料已經有些磨損，但乾淨整潔。
他聲音洪亮道：「屬下率全境官吏、士族、子民，恭迎伯爵大人蒞臨履職。願盡忠職守，輔佐大人安境守土。」
身後眾人齊齊跪拜。
入城的街道清掃一新，街面上的落雪和碎石被提前清走了，路面的痕跡還殘留著掃帚划過的細紋。
沿街民眾扶老攜幼佇立兩旁，垂首肅立。
有的穿著厚實的舊棉衣，有人身上只有打著補丁的薄外套，沒有人的衣服是嶄新的，可見這裡的人生活困苦。
有孩童悄悄抬眼，打量這位來自帝都的年輕領主，然後又趕緊低下頭去。
因佐聽到百姓心中的忐忑。
他們在想，新任領主是苛政還是仁治？會不會加稅？會不會征丁？會不會像上一任那樣一年到頭也來不了幾次？
因佐策馬行在最前，目光平靜掠過所有人。
看見那些瘦削的孩子和面色枯黃的人們時，因佐突然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一個時辰後，他們順利到達耶爾瓦，主城城門大開，塔樓鳴鐘三響。
鐘聲沉厚，從城門上方的塔樓傳下來，一聲接一聲，在寒冷的空氣中迴蕩，穿過正在垂首的民眾和行禮的官吏們，一直傳到更遠的田野和山丘上去。
因佐下馬，領著雷頓卡爾一行人踏上這片貧瘠的風雪之地。
鐘聲悠遠，宣告新的時代，自此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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