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小扣篇）石頭的新生1

  花是什麼顏色的？

  當我擁有意識時，我就在想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意識。

  好像是在某一天，某一刻，我突然就「在」了。

  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我看不見也摸不到自己，無法移動，無法發聲。我只能感知到周圍很小很小的一片天地，冰冷潮濕。

  我的頭頂有一朵野花。

  春天時它生根發芽。

  過去幾十個日夜後，它成長的比我還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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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在原來的位置一動不動，而它已經長得很高了。它的莖變得粗壯，葉子寬大。

  從我的視角看去，它在這個黑沉的世界裡，只是比較高的一株生物而已。

  但對我來說，它是整個世界。

  它是我唯一能感知到的生命。

  又過去了十幾個日夜。

  花朵枯萎了。

  它開出的花，我不知道是什麼顏色的。世界只有一種顏色，那就是黑色。

  深的黑，淺的黑，濃的黑。那朵花在我的感知里，只是一片比周圍稍微明亮的、形狀複雜的東西。

  枯萎後的花朵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它從莖上脫落，落在我的旁邊，安靜躺在泥土中，一點一點腐爛。

  只留下種子。

  可後來那種子也被長翅膀的生物叼走了。

  它飛走的時候，翅膀扇動帶起的風吹過我的上方，隨後一切歸於寂靜。

  不知過去多少時日。

  也許是幾年，也許是幾十年。

  天上的日月交替了很久。

  我時常想起那朵花。

  畢竟是第一眼見到的生物。

  即使它生命短暫，已經消失了很多很多年，也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它是美麗又自由的生物。

  我喜歡它。

  它的一生雖然短暫，但每一個階段都是它自己的。

  它想發芽的時候就發芽，想開花的時候就開花，想枯萎的時候就枯萎。

  而我呢？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某一天，我被一個人類挖了出來。

  那是我第一次接觸到除了泥土和植物之外的東西。那雙手很大，粗糙而有力指甲里嵌著黑色的污垢。

  他將我舉到眼前，對著光看，粗獷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這絕對是個好貨！」

  好貨。

  我是好貨？

  我的意識不受控制地陷入沉睡。

  再次醒來時，我已經不是原來的我了。

  我的形狀變了，現在的我是圓的，光滑的，被切割打造成一對水晶，鑲嵌在一個手環上。

  後來我被一個婦人戴在手腕間。

  她的手很白，保養得很好，手腕上戴著好幾樣首飾，叮叮噹噹的，走起路來會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在陽光底下，她抬起手腕，將手環對著光，讓周圍的貴婦人們看我折射出的光芒。

  她的嘴唇塗得鮮紅，一張一合地說著話。

  說我是成色上好的綠水晶，說這水頭、這通透度、這切割工藝，都是頂級的。

  她說，我很襯她如雪的肌膚。

  我只被她戴過一次。

  之後我就被摘了下來，連同手環一起，被扔進一個黑暗的地方。

  那是一個首飾盒，盒子關上之後，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偶爾盒子被打開時，才有短暫的光線和聲音透進來。

  我懷念以前自由時能看到的天空和野草。

  雖然那時候我也不能動，但至少我是在地面上的，我能感覺到陽光的變化。

  我的世界不是一個狹小的、黑暗的、散發著脂粉氣的盒子。

  還有以前空氣中那股時常掠過我身體的氣息，那是一種無形的、帶著各種味道的東西。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風。

  我也懷念風。

  再次被拿出來時，她將我拍賣給了一個魔法師。

  拍賣會上的聲音很嘈雜，很多人在說話。我聽到了她的聲音，她在介紹我的來歷和品質。錘子落下，一個新的主人擁有了我。

  魔法師用工具撬開鑲嵌的金屬爪，把我從那個待了很久的位置上取下來。

  他將我塞進另一個「牢籠里」中。

  我被放置在「牢籠」的頂部，起到一個裝飾和儲存部分魔力的作用。

  哦對了，那座牢籠被稱為傀儡。

  它能依靠魔力行動。

  魔法師激活它的時候，我能感覺到魔力的流動，從某個中心點向外擴散，沿著木質的骨架蔓延到四肢。

  傀儡會站起來，會走路，會執行主人的命令。

  倒還算神奇。

  但對我來說，只是從一個動彈不得的地方換到另一個動彈不得的地方罷了。

  以前是在手環上，現在是在傀儡上。

  換個地方繼續無聊。

  不過身下這具傀儡會依靠主人的命令行動，這倒是讓我多了點樂趣。

  魔法師偶爾讓它做簡單的動作，搬一些東西，那種「被帶著移動」的感覺很不一樣。

  這是一種更接近於「自己走路」的感覺。

  雖然並不是我自己在走。

  可日子過久了，它待的一方天地也讓我感到了厭煩。

  傀儡的活動範圍就那麼一丁點大。

  這樣無聊的日子，我模模糊糊過了十幾年。

  傀儡的身軀也漸漸腐朽。

  魔法師也不怎麼管它了，他有了新的傀儡。而我這具，被他扔在倉庫角落裡落灰。

  突然，有一天，我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我能將意識融入這具破敗的身體裡，並加以控制。

  起初只是很微弱的感覺，我試著動一下傀儡的肢體末端，它真的動了一下。

  不是魔力的驅動，而是我自己的意志。

  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也許是傀儡的身軀太過破敗，原有的魔力迴路已經失效了，反而給我的意識騰出了空間。

  也許是這些年我一直附著在它上面，時間久了，自然而然就產生了某種連接。

  後來我能勉強控制四肢，讓它們抬起、放下。還站不穩，但已經可以在地面上蠕動了。

  就是姿勢有點不雅，有人看到的話，估計會嚇一跳。

  好景不長，我連同傀儡被轉賣給另一個人類。

  新主人，性格暴躁。

  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用腳踢傀儡的腿。

  他動不動就毆打傀儡。

  沒有任何理由，有時候是因為他心情不好，有時候是因為傀儡走路慢了，有時候什麼原因都沒有，他就是想打了。

  他用棍子打，用拳頭打，用腳踢。傀儡的木質身軀上到處都是凹陷和裂痕。

  這讓我也暫時停止了控制這具身軀的想法。

  我看著那人扭曲可怕的臉，不禁想：怎麼遇到了一個神經病，真倒霉。

  倒霉。

  我居然用了「倒霉」這個詞。

  這個詞是怎麼進入我腦袋的？我不記得有人教過我。應該是以前聽人類說話的時候學來的吧。

  我陷入了沉睡。

  這一次是我自己選擇沉睡的，我把意識縮回到水晶的最深處。

  等待這具傀儡被徹底破壞的那一天。

  到那時，我會怎樣？意識會消失嗎？還是會淪落到另一個地方，附著在另一件物品上，繼續這無盡的無聊？

  我不知道。

  我只是好奇。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