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枷鎖（下）

  直到畫面一幕幕閃過去，他眉頭逐漸舒展。

  那些碎片終於找到了它們的位置。

  像是一幅被打散的拼圖，在經歷了漫長的混亂和尋找之後，每一塊都落在了它該在的地方。

  因佐仿佛聽到了它們歸位的聲音。

  安靜了好一陣兒。

  老裴沒有聽到因佐回話。

  他站在那裡，縮著脖子，手插在口袋裡，透過昏暗的月光仔細觀察那張臉。

  因佐的表情在變化，從最初的僵硬，到皺眉，到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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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露出一個放鬆的笑容。

  並非漫不經心的、帶著距離感的笑，而是毫無戒備的笑。

  這種笑容出現在因佐臉上，讓人猝不及防。

  老裴一時間不忍心再打擾。

  他安靜站著不動，任由秋風把他的頭髮吹亂。

  月亮爬高了一些。

  因佐也終於有所動作了。

  他緩緩抬手，將指尖按在眉心。

  「有點久違了。」

  老裴沒聽清。

  「你說什麼？」

  因佐放下手。

  「沒什麼。」

  他手垂回身側，瞳孔里映著那彎月亮。但那雙眼睛裡不再只有月亮了，裡面多了一些老裴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東西。

  它藏在因佐的瞳孔深處，表面平靜，底下卻是翻湧的波濤。

  因佐說：「我回不去了。」

  「老裴，我回不去那個有人在等我的地方了。」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哈哈一笑，乾澀而急促。喉結滾動，將那些憂愁吞入腹中。

  「老裴啊。」

  他拖長了聲音，「你相信……穿越嗎？」

  老裴不假思索道：「都有你這種離譜的超能力者存在了，穿越什麼的，應該存在吧？」

  回答完，他觀察著因佐的微表情，隱隱猜出了什麼。

  「因佐，」這回輪到他發問了：「你昏迷的那三個月，穿越了？」

  「嗯。對啊。」

  因佐轉過身，背對老裴，再次仰頭望向那彎月亮，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瘦。

  「我去過一個很奇異的地方，遇到了很多人，很多……奇怪的人。」

  他閉眼，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聲線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老裴，到底哪邊才是夢境？我有點分不清了。」

  話音剛落，因佐身形一閃，整個人站在欄杆之上。鞋底的一半懸在空中，一半壓著欄杆。秋風吹過他的衣擺，將他整個人襯得如一隻要展翅翱翔的鳥。

  老裴的心臟一縮，他沖了上去，動作快得不像一個老人。伸出手去抓因佐的衣角，指尖堪堪擦過那片布料，沒有抓到。

  「因佐，你下來，危險！」

  在這一瞬間，他忘記了因佐是個超能力者，只知道這個站在欄杆上的身影，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

  那個從年幼時就蜷縮在角落裡，眼神鋒利如刀的孩子，再強，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彆扭的孩子罷了。

  他只是單純地關心他，在乎他。

  因佐有所觸動。

  他垂眸，細細盯著老裴日漸憔悴的面容。

  他臉上的皮膚鬆弛了不少，眼袋加重，整個人比因佐記憶中矮了一截，被歲月壓縮成老年模樣。

  多年前某個日子，老裴被分配到他身邊。

  一個中年人穿著白大褂走進他的房間，有些緊張地站在門口，自我介紹說以後由他負責。

  他還記得上頭嚴禁老裴在空閒時間與自己搭話，那些規定寫在紙上，列印得整整齊齊，蓋著鮮紅的公章。

  可老裴像沒聽到一樣。

  那些規定在他面前就是一張廢紙，被揉成一團丟進了垃圾桶。

  還有小馬。

  那個會給他帶糖的女研究員，每次來都偷偷摸摸的，像做賊一樣把糖塞進他手裡，然後眨眨眼，小聲說「別讓那些人知道」。

  還有老李、小李。

  那對雙胞胎兄弟，站在研究所大門口，遇到因佐偷偷出去會打趣他，然後打開大門。

  不知不覺，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

  因佐深吸一口氣，再輕輕呼出。

  「老裴。」

  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是一種不可抗拒的東西。

  在聽到這個聲音的那一刻，就不得不服從。

  「你們，要忘記我。」

  言出法隨。

  老裴的眼睛睜大，嘴巴張開，想要說什麼，但話還沒有來得及說出口就戛然而止。

  他腦海里的記憶正在被迅速擦除。

  屬於因佐的每一個畫面，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十幾年的時光，像一盤正在被倒帶的錄像帶，畫面一幀一幀倒退，變成模糊的光影，化作空白。

  新的記憶很快填補了那些被抹去的空白，空缺的位置被日常瑣事占據。

  老裴的生命里從來就沒有過一個叫因佐的人，沒有一個編號067的超能力者。

  從此，因佐這個人，在他、他們的記憶里，不復存在。

  老裴還處在迷茫狀態中。

  他的眼神渙散了片刻，嘴唇蠕動，下意識想繼續喊出那個他再也說不出口的名字。

  「你……」

  因佐一揮手，老裴的身影從高塔上消失了，他已經被送回研究所里。

  高塔之上只剩下因佐一個人。

  腳下是百米高空，頭頂是那彎寂寥的月亮，他將手插進褲兜，肩膀微微前傾，衣衫在風中獵獵作響。

  秋風颳得他心口生疼。

  「真的回不去了嗎？」

  他自言自語，聲音被風吹散，沒有到達任何人的耳朵。

  「或許……」

  因佐發動能力，身體從欄杆上浮了起來，向上升去。他越升越高，高塔在變小，那座數十萬人口的城市也在他的腳下縮小，變成一片發光的棋盤。

  他離那個月亮更近了一點。

  死亡是穿越的媒介，他首次穿越就是這樣。

  後來在斐戈瑪法陣的紅光吞沒他的那一刻，他的靈魂被抽離，拋入混沌，送回這裡。

  死亡，或者至少是某種等同於死亡的狀態，打開了兩界之間的通道。

  如果再死一次……

  其實他在恢復記憶的那一刻就想好了。

  他不是那種會反覆糾結的人，一旦決定，就不會回頭。

  他要回去。

  去那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地方。

  那裡有等待他的人。

  哪怕是夢，是死前的幻想，是虛無的存在。

  他也想回去。

  耳邊風聲陣陣，呼嘯著掠過。

  那風聲不是單調的，它裡面夾雜著別的聲音，遙遠而模糊的，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因佐側耳傾聽。

  不是錯覺。

  「少爺——」

  「少爺！」

  「少爺快來！」

  那是他們的聲音。

  是那些他以為再也聽不到的聲音。

  「回去是肯定的。」

  他回答他們。

  「等我，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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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留言：Be線沒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