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枷鎖（上）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因佐的內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其他人也暗自鬆了口氣。
他收回對準單向玻璃的手指，重新走到場地中央，配合著做完了接下來的所有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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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佐覺得無聊，但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煩。
老裴的聲音時不時從擴音器里傳出來，「因佐，再來一次」「因佐，換個方式」「因佐，可以了」。
一直到中午，才終於有了休息時間。
他回到自己房間時，早晨那個小年輕站在門口。
他靠著牆，雙手背在身後，看見因佐進來，身體明顯繃緊了不少。
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
今天的午餐比平時豐盛一些，兩葷一素，一碗湯，米飯盛得滿滿的。
小年輕就站在門口，頗有些緊張地望著因佐。
氣氛有點奇怪。
因佐瞥了他一眼。
年輕人立刻避開目光，把頭轉向一邊，假裝在看牆上某個不存在的污漬。
他的內心在瘋狂想著別的事情。
因佐試著讀他的心，但失敗了。
這個年輕人腦子裡思考的東西太多太雜，他在故意用一堆亂七八糟的念頭把真正的想法蓋住。
因佐只能捕捉到一些支離破碎的碎片：數字、時間、人名、地點，還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符號和代號。
他什麼都讀不出來，但這本身就是一種信息。
一個普通人，在心無雜念的時候，心聲是最容易被讀取的。而這個年輕人的心聲混亂成這樣，不是因為他天生思維跳躍，而是因為在刻意隱藏什麼。
是有事在瞞著自己？
因佐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收回目光，在桌前坐了下來。
他剛把筷子握在手裡，還沒來得及碰到飯菜。
「吃飯呢？」
老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因佐抬頭，看見老裴搬了把摺疊椅走進來，放在因佐旁邊，一屁股坐下去。
「先別著急吃，我和你說幾句話。」
說著，老裴不經意伸出手，推開因佐面前的托盤。
「因佐啊，」他說，「小馬已經被調走了。」
因佐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是平靜地點了一下頭。
他早就知道了這件事。
今天早晨放開讀心術範圍的時候，他就在幾個研究員的心聲中捕捉到了這個消息。
「然後呢？」因佐問。
老裴盯著他。
那雙因為年齡增長而有些渾濁的眼睛，此刻卻格外銳利。
他試圖從那張年輕的面孔上找到些什麼，任何情緒都好。
可男人的表情依舊如從前那般毫無波瀾。
老裴等了片刻，表情有些失望。
「是我的錯覺嗎……」
老裴用食指和中指揉了揉眉心，那個位置因為常年皺眉已經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紋路。
他放下手，重新看過去，目光里多了一些因佐看不太懂的東西。
「因佐，超能力也能剝奪你的感情嗎？」
剩下的話，全都在他的心底迴蕩。
【小馬陪你這麼久，她走了你為什麼連一點別的表情都沒有？因佐，你有感情嗎？】
【我馬上也要走了啊。】
因佐的眸光微動，他避開老裴的視線，目光落在桌面。
說沒有感情是不可能的。
老裴，小馬，還有研究所里少數幾個對他抱有善意的人。
因佐無法預測他們離開後自己會變成什麼樣，也許和現在一樣，也許比現在更沉默。
也許某一天醒來發現連吃飯的欲望都沒有了。
情感這種東西對他來說太過複雜。
複雜到他不願意去觸碰，因為一旦承認了，就意味著他需要面對那些隨之而來的東西。
不舍、留戀、失去之後的空洞。
這些東西太麻煩了，他寧可不去想。
老裴注意到了他那細微的表情變化，緊皺的眉頭松展開。
他確認了什麼。
因佐並非沒有感覺，那些感情只是被他藏得太好，以至於大多數人都以為它們不存在。
老裴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
然後他坐直身體，用一種因佐很少聽到的認真語氣開口。
「因佐，你知道我為什麼給你取這個名字嗎？」
因佐抬起眼看他。
老裴居然主動提起了。
「為什麼？」因佐問。
老裴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門口，把那個小年輕推到門外，關上房門，才慢悠悠走回來，重新坐下。
「你知道的，」他終於開口，語速很慢，「科研工作者從來不信虛無縹緲的東西，那些東西都是迷信。」
「可當我第一次見到你……」
老裴抬起手，虛握成一個圓圈。他把那個圓孔對準因佐，透過自己手指圍成的圈，看著因佐的臉。
這個動作像一個老人在試圖框住某個正在慢慢遠去的畫面。
「我就知道，像你這樣的人，肯定背負著莫大的因果。」
老裴放下手，「每個人生來都有自己的命數，萬事萬物皆有因果。你後天覺醒的超能力，從此世上再無人能牽絆你。你並非無情無感，卻封閉了自己的內心。」
「因佐，我知道，你的宿命不在這裡。」
老裴淺笑，那個多年前站在他面前、瘦小得讓人心疼的小孩，現在已經長大成人了。
他明明就坐在那裡，可老裴覺得他虛無縹緲。
看得見形狀，卻握不住實質。
他們誰也抓不住他。
老裴收回目光，低頭看自己布滿皺紋的手背。
「因佐。」
他再度呼喚他的名字，「因佐，是誰幫助讓你擺脫了枷鎖，那你就去找吧。」
他拍了拍因佐的手背，「我看著你長大，你什麼脾氣我還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昏迷的這三個月夢到了什麼，經歷了什麼，但能讓你露出愁眉苦臉的表情，那一定不平凡吧。」
因佐愣住。
這是第二個這樣說他的人了。
他真的有露出那樣的表情嗎？
因佐下意識抬起手摸自己的臉，和以前一樣熟悉的輪廓。
可兩個人都這樣說。
也許他真的變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因佐正要開口說些什麼，走廊外突然傳來了無數急促的腳步聲。
是很多雙鞋同時踩在地面上發出的聲響，整齊密集，像一支軍隊在行軍。
有很多人在朝這邊走來。
因佐放開讀心術的範圍，嘈雜混亂又充滿敵意的心聲立刻湧進來。
所有人的心聲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067的房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