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無聲
「開什麼玩笑!」
伴隨著這一聲怒吼,周遭大樹的樹葉被狂暴的魔力瞬間撕碎。
澤菲爾肩膀一震,緩緩轉頭。
他看見瑟倫跪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
失控的魔力正從法師身體裡源源不斷析出,在周圍形成一個躁動的氣場。
「瑟倫?」澤菲爾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瑟倫沒有回應。
他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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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定是夢。對!這是夢!」
他的手指在臉上壓出紅痕,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里,指縫裡露出一隻猩紅的灰眸。
那隻眼睛瞪得很大,沒有焦點。
在最初的悲傷後,法師陷入了迷茫和痛苦的旋渦。
他喘不過氣。
明明自己在努力吸氣,可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往一個沒有底的深淵裡倒水。
他的身體裡一點活著的感覺都沒有。
吸進去的氣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能感覺到身體裡的魔力在暴走,魔力從體內不斷湧出,他控制不了,就如同現在自己的情緒一樣。
當年母親被暗害時他無能為力,因為他還小,什麼都不懂,什麼都做不了。
他只能站在病床前,看著那張蒼白的臉失去光彩,看著她慢慢被折磨,最後失去生命。
現在少爺死在面前,他也同樣無力,甚至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無助、痛苦、悲哀、絕望。
無數負面情緒湧上來。
瑟倫感覺自己在往下沉,頭頂是水面,光透不下來。
他隱約聽到誰在喊自己,但自己不想再聽了。
無所謂了,他想。
反正救不回來了。
反正做不到。
反正什麼都沒有了。
因為他太沒用。
母親死在恩師手裡,他傻乎乎地喊仇人老師喊了那麼多年。叫得那麼真誠,那麼恭敬,真相卻告訴瑟倫,他蠢得無可救藥。
因為他戰敗在卡斯珀手裡,因佐在那之後無法被治癒。那一戰他輸了,輸得毫無還手之力,讓少爺不得不用某種方式救他。
從那以後,少爺的身體就再也沒有好過。
因佐是被斐戈瑪殺的,空氣中殘留的魔力告訴瑟倫。
因為他打不過斐戈瑪,因佐死在了他的面前。
是的,都是怪自己。
太弱小了。
因為他太弱了。
瑟倫顫抖著放下雙手,露出一張如溺水之人的臉。
他拼了命地想控制自己理智,可越掙扎,理智就越沉越深,怎麼都浮不上來。
直到沉底。
瑟倫感覺腦子裡有東西突然碎了。
「啪」。
很輕的一聲,他什麼也感受不到了。
世間的一切突然停止。
另一片絕望浮現出來。
他的母親躺在病床上,氣息奄奄。
西爾維婭臉上沒有血色,眼窩深陷。
她抬起瘦弱的手,撫摸他的頭頂。
那隻手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
畫面再一轉。
是因佐在療養院安慰失控的他。
那時瑟倫得知母親死亡的真相,手刃了仇人。
他哭得像個傻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整個人都在發抖。
年紀尚小的少爺任由瑟倫抱著自己哭,沒有半分不耐煩。他的脊背瘦削而單薄,但穩穩接住了自己所有的壞情緒。
瑟倫還記得少爺的體溫,記得那時他身上淡淡的氣息,記得他冰涼的手指按在自己眼尾時的觸感。
不知何時,瑟倫已經不再將因佐視為研究對象。
他忘記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也許是無數個夜晚裡,因佐坐在大樹下看書,自己總是嘰嘰喳喳的說話,少爺會偶爾投過來一個無語的眼神。
也許是在幻境裡,因佐擋在他與冰霜巨龍面前,強勢又蠻橫的阻隔了他與死神之間的距離。
也有可能是第一次與那雙碧綠眼眸對視的時候。
那些點點滴滴充斥在瑟倫數十年的人生經歷中,無比真實。
他只是想,只想跟在少爺的身後,跟隨他,去幫少爺,守護他。
即使因佐很強,並不需要別人保護,可瑟倫也想這麼做。
瑟倫覺得,再強的人也有弱點。
少爺那麼強,但也是人類,會受傷,會累,會撐不住。
所以他想幫因佐守好這個弱點,那些少爺來不及注意的角落、少爺顧不上防備的暗處,他來守。
讓少爺所向披靡,讓少爺不用回頭也知道身後是安全的。
瑟倫覺得自己可以做到,可他從來沒有做到過。
眼前的畫面突然亮了起來。
瑟倫抬起眼,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在蒙塔利莊園的藏書閣,陽光從高窗灑進來,塵埃在光柱中浮動。
因佐正在踮腳夠一本書,他站在書架前,手臂伸直,指尖剛好觸到那本書的書脊。他夠不到,差了一點。
年輕氣盛的瑟倫看到當時那個畫面,走過去,和因佐熱情的打招呼,想要幫助他。
因佐過了幾秒才轉過身,那張漂亮的小臉和不屬於年齡的冷漠讓瑟倫心裡一顫。
他當時想,這孩子長得真好看。
後來他好奇因佐的怪力從何而來,熱血上頭要跟隨他。因佐也沒有拒絕,瑟倫就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這一跟,就跟了好多年。
對於壽命悠長的魔法師來說,這其實很短,幾年而已,不過是他漫長生命中的一瞬。
可在此時看來,瑟倫只覺得真的太短了。
這潦草幾年,就是那孩子的一輩子。
瑟倫清楚的知道,他誰都沒能守護好。
他不夠強,不夠聰明,心智不夠成熟。
如果他實力再強一點,如果他不昏過去,如果他能早一點醒來……
結局會不會有所不同?
瑟倫強撐著站起來,無神的雙眼望向暮落穹歌的天空。
他這一輩子真的太失敗了。
天資再高又如何?大魔法師又如何?重要的人還不是一個接一個死在自己面前?
他邁步,朝著某個未知的方向走去。
「瑟倫!你要去哪兒?停下!」
澤菲爾的聲音越來越遠,直到再也聽不到。
「這不可能……」瑟倫呢喃著。
他一直覺得現在遭遇的一切是夢,可現實就擺在那裡。
他無法接受,也不敢接受。
恍惚間,他好像聽到一道溫柔的聲音在喊自己。
「瑟倫。」
「瑟倫?」
瑟倫轉過頭去。
是記憶中早已模糊的母親,西爾維婭。
她的臉虛虛實實,看不真切,灰發垂落在肩頭,那雙和他一樣的灰色眼眸里滿是寵溺。
她死在他年幼時。
瑟倫第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但塵封的記憶很快湧上來。
他慢了半拍,唇角微揚。
是她。
他朝那道虛影走過去。
西爾維婭張開雙臂,把瑟倫擁抱在懷裡。
這個熟悉的擁抱,瑟倫短暫地擁有過,後來被另一個人奪走了。
在他還不記事的時候,什麼都不懂的時候,被那個笑眯眯教他魔法的「恩師」,奪走了。
他恨,真的恨啊。
恨艾爾文,恨卡斯珀,恨斐戈瑪,恨所有傷害過他重要的人的東西。
更恨自己。
恨自己太弱,恨自己什麼都做不了,恨自己連最重要的人都保護不了
瑟倫即將被恨意徹底淹沒時,另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
「瑟倫,停下。」
瑟倫茫然的去尋找來源,只在遠處看見一個瘦削的背影。
因佐被裹在黑暗裡,困在名為死亡的終點。
他說:「瑟倫,停下。回去吧。」
瑟倫流下兩行淚。
「少爺。」
他想說,自己停不下來了。
那些情緒太沉重,他已經沒有面對的勇氣了,他不想再承受了。
從知曉真相的那天起,他就在學著承受。
承受失去,承受背叛,承受那些他無力改變的一切。
他以為他學會了,自己已經足夠堅強了。
可是少爺的離開,把那些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全部撕開。
他不想再承受了。
瑟倫笑著流淚,一步踏向與他們同樣的道路。
「等我…」
「等等我……」
…………
……
…
澤菲爾順著氣味找到一處深不見底的懸崖。
他站在崖邊,手裡還拿著瑟倫的法杖。
氣味就停在這裡,到此為止。
澤菲爾朝底下望去,淵底厲風陣陣,深不見底。
「真是脆弱啊,人類……」
他看著手裡的法杖。
這原是屬於瑟倫的,不管怎樣,它也要陪著他。
澤菲爾將法杖扔了下去。
法杖在半空中翻轉著,杖頂的寶石閃了一下,隨後直直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暗。
澤菲爾最後看了一眼深淵,變回原形。
巨大的黑龍匍匐在這片充滿絕望的土地上,翼膜慢慢展開。
他飛了起來。
地面越來越遠,所有東西都在他身下縮小。
龍翼在空氣中劃出沉重的弧線,每一次扇動都把他帶得更高,離暮落穹歌灰濛濛的天更近。
澤菲爾看見了那片黑暗。
它吞噬了所有希望。
如今,連自己也即將被吞噬。
他閉上眼,耳邊風聲呼嘯。
這曾是代表自由的聲音,是在天地之間翱翔時聽到的聲音。
可現在卻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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