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舊友（下）
然後他緩緩開口。
「老闆娘，你覺得……」
「人會莫名其妙多出一段記憶嗎？或者突然忘掉很多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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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啤酒罐，認真思考起這個問題，不消片刻，已經有了答案。
「你這話說的。」
「人怎麼可能莫名其妙多出一段記憶呢，那肯定某些時刻是經歷過啊。」
她說得很篤定。
「至於忘掉什麼重要的事……」
她灌了一口酒，用手背隨意抹去嘴角的泡沫。
「重要的話，你會忘掉嗎？那應該是不夠重要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淺顯易懂，是很多人第一時間會想出來的答案，大部分人都會這樣回答。
因佐垂下眼帘。
他肯定經歷過。
直覺告訴他，他經歷過的那些事情，是某些對他來說很重要的。
非常重要，以至於現在還留存著某種習慣，會下意識覺得什麼地方怪怪的，非常不和諧。
可是他想不起來了。
他皺起眉，試圖從腦海中抓住些什麼。
那些畫面像沉在水底的碎片，能看見它們的存在，卻夠不著，也撈不起來。
「因佐。」
老闆娘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他抬起眼，對上那雙丹鳳眼。
老闆娘不知什麼時候放下啤酒，雙手交疊撐在吧檯上，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那些事，」她的聲音比之前輕了很多，「一定對你很重要吧。」
她臉上洋溢著笑意，眼睛彎成了好看的弧度。
「不然也不會來問我。」
她說著，又掏出一罐啤酒，打開後朝因佐的方向舉了舉。
因佐會意，端起咖啡杯與她輕輕碰了一下。
金屬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在酒吧里迴蕩了一瞬就消失無蹤。
老闆娘仰頭灌了好幾口啤酒，白皙的脖頸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隨後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她伸出食指，戳戳自己的太陽穴。
「有些事，即使忘了，身體也不會忘記。」
「你的靈魂也不會。」
「如果那些事情真的很重要的話，是不會被輕易抹去存在的。」
因佐剛開始聽得有些恍惚。
他沒有立刻明白過來，或者說，他還沒有完全理解老闆娘話里的意思。
他喝了口咖啡，液體已經有些涼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開來，比熱的時候更加濃郁，也更加直接。
他放下杯子。
杯底磕在吧檯上，發出一聲比之前更重一些的聲響。
他忽然想明白了。
雖然不太想承認，但自己果然是個遲鈍的人。
因佐站起身來，椅子因為這個突然的動作向後滑了一小段距離。
「老闆娘。」
他開口：
「這是最後一次來了。」
老闆娘愣住了。
「等等，為什麼啊？你不來了嗎？」
「因佐，你要去哪兒？」
酒吧燈光落在因佐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那雙赤紅色的瞳孔里流轉著一種光芒，是一種明亮而灼熱的、名為「期待」的情緒。
「去找。」
話落，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酒吧里。
吧檯前的椅子上空空蕩蕩，咖啡還在原地，深褐色液體在杯中輕微晃動。
老闆娘握著啤酒罐，望著那張空椅子，再度沉默了。
「這小子……」
她仰起頭，把啤酒罐里剩下的液體一飲而盡，再度盯向那杯咖啡，忽然想起了什麼。
她想起多年前某個夜晚，酒吧剛開業，也沒什麼人，她打開門，年少時的因佐直直立在門口。
那時他還小，十幾歲的模樣，個子沒有現在這麼高，整個人透著一股冷冰冰又高不可攀的氣息。
特別是一雙赤瞳看過來時，能讓人打從心底升起寒意，白瞎了那張好看的俊臉。
因佐開口第一句就是，要喝咖啡。
她當時很驚訝，覺得這個孩子大概腦子有問題。
她一個酒吧，哪裡來的咖啡？而且咖啡那麼多品種，她怎麼知道他要喝哪種？這怕不是某個熊孩子來整自己的。
她本想說自己的店裡沒有咖啡，但少年就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她，不說話也不挪步。
那時夜裡下著濛濛細雨，少年穿著白色襯衫，酒吧里的光打過來，襯得他身形單薄，感覺一陣輕風都能把他吹倒。
她最終還是讓他進了酒吧，自己跑去超市買了速溶咖啡，回來沖給他喝。
即使是便宜的咖啡，那小子也喝得有滋有味，眉目舒展，如同喝了什麼上等佳釀。
一晃眼這麼多年過去了。
因佐也從那個她一度以為是機器人的少年，長成了現在這個會笑、會調侃，表情生動的年輕人。
老闆娘想到這裡，展顏一笑，眼角的細紋也跟著舒張開。
她伸手拿起那杯涼透的咖啡，倒進吧檯內側的水槽里，順帶擰開水龍頭沖洗乾淨杯子，將其倒扣在瀝水架上。
隨後她擦乾手，靠在吧檯邊，望著因佐剛才坐過的那個位置。
她忽然又笑了。
這次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這小子，到底是遇到了什麼人，才讓他話變得這麼多的？
是重要的人嗎？還是長輩，或者說朋友？
什麼樣的人能讓因佐擺脫高冷人設？
她倒是很好奇，畢竟以前他可是惜字如金的。
來喝咖啡就是喝咖啡，坐下，喝完，走人，多說一個字都感覺會要他的命。
他每隔一個月來一次，時間規律，沒客人的時候她會主動找這個小帥哥說話，問什麼他答什麼。別的時候絕對不會主動開口，是一個絕對封閉到底的人。
哪像今天啊，會笑，會調侃她的酒吧快倒閉了，會露出恍惚的表情，會主動問那樣的問題。
她剛開始還以為自己見鬼了。
他變了，變了很多。
如今，倒是真的像一個活人了。
酒吧里空蕩蕩的，夜色被隔絕在門外，只有燈光還亮著，將門板的木紋照得清清楚楚。
「唉，算了……」
她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釋然的味道。
「加油吧，因佐，希望你能找到那些東西。」
她拿起之前沒擦完的那隻酒杯，用絨布繼續擦拭起來，動作和因佐進來之前一模一樣，不緊不慢，接著打發這個百無聊賴的夜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