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我們一起」（上）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在暮落穹歌里，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可姆帕森端著一盆清水，推開那扇沉重的大門。
她穿過長長的走廊，兩側是廊柱，上面纏著藤蔓。走過碎裂的石磚路，這座沉睡在時光長河裡的文明，到處都瀰漫著一股腐朽的味道。
最後，她停在一個晶棺前。
這口晶棺是用暮落穹歌地底的水晶打造而成的，通體透明，靜靜立在這片廢墟的中央。
可姆帕森把水盆放在晶棺旁邊，彎下腰，輕輕抬起裡頭那隻蒼白的手。
清水打濕手帕，她把手帕擰乾，細心擦拭因佐手指間的血跡。
乾涸的血液很頑固，但可姆帕森斯沒有不耐煩，直到把指甲縫裡那最後一點暗紅也清理乾淨。
「少爺，我們還是沒能找到澤菲爾和瑟倫。」她說著，聲音放輕，「雷頓和卡爾在森林裡找了很久，但一點影子都沒有。幾個人到現在也沒回來，可能是迷路了，這也沒辦法，畢竟暮落穹歌太大了。」
「真是的，這群大人怎麼老是冒冒失失的。」
她把清理好的手輕輕放回晶棺里，又抬起另一隻，動作輕柔。
可姆帕森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了點喜悅。
只是不太真切，像戴了層面具。
「沒事的，他們肯定還好好的，說不定明天就回來了，雷頓大哥和卡爾大哥那麼厲害，澤菲爾很強，瑟倫師傅也很聰明，他們不會有事的。」
她嘴角扯起，露出一抹牽強的笑意。
「那個……少爺，我跟你說哦，奈奈德姐姐在你回來後就睡過去了，一直不願意醒。我怎麼叫都不行，真是貪睡啊。」
「你看，你不在，連奈奈德姐姐也不願意跟我說話了。」
她把那隻手也清理乾淨，放回晶棺里，視線往上移，看到一張毫無血色的臉。
因佐的臉是灰白的，但表情安詳，在可姆帕森眼裡，他就是睡著了一樣。
「所以少爺啊，你也快點醒過來吧。」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怎麼可以一直睡著呢？你從來沒賴過床，這次你睡太久了，少爺，不要在這樣了……」
暗處，守護者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將身形隱在廊柱後面，眼眸透過黑暗，看向那個跪在晶棺前的白髮少女。
她在笑，那笑容讓他心碎。
他遲疑著踏出一步，無數話語在他腦海里翻湧。
他找不出合適的說辭，不知道該怎麼把它們說出口。
守護者撤回一步，退回黑暗中。
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躲在暗處，無奈又心疼地目睹可姆帕森對那具再無回應的屍體自言自語。
可姆帕森直起身，把沾滿血污的手帕放進水盆里。
這口棺材是騎士大人製作的，傳說能保持人的屍身千年不腐。
可姆帕森不知道是真是假，但這麼多天過去了，少爺確實一點變化都沒有，還和之前一樣。
可姆帕森努力揚起嘴角，那弧度卻遮掩不住眼底的疲憊。
「少爺，清理好啦！現在你乾乾淨淨的！」
她端著水盆站起來，眼前忽然一黑，天旋地轉。盆從手中滑落，清水灑了一地。
守護者連忙衝過來，從身後扶住她的肩膀。
盆也沒能倖免，倒扣在地上。
可姆帕森靠在他手臂上，撓撓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是騎士大人啊……你看我，真沒用，都站不穩了，我沒事的，謝謝你。」
守護者扶著她站好，看著可姆帕森日漸消瘦的臉。
他很糾結，最後選擇用委婉的語氣開口。
「殿下……我找到了雷頓和卡爾他們的屍體……」
「你說什麼呢？！」
可姆帕森瞪過來，她聲音陡然拔高，平靜的表情裂開一道口子。
「雷頓大哥和卡爾大哥找到瑟倫師傅和澤菲爾之後很快就回來了！你不要亂說話！再說我就生氣了！聽到沒有！」
「……」
守護者閉上了嘴。
他不敢再說了，怕再說下去，可姆帕森眼中那最後一點光也會熄滅。
那天，是一具傀儡狼將這個少年的屍體帶回來的。
它馱著他，把他放在清醒過來的眾人面前，隨後跑開，再也沒回來。
名為奈奈德的女人在接觸到屍體後當場暈厥，兩個侍衛還算堅強，強撐著一口氣。
可另外兩個同伴等了很久都沒回來，所以侍衛們就說出去找找。
但雷頓和卡爾應該在出去的第一天就遭遇了魔物。
二人遲遲未歸，可姆帕森就拜託自己去尋。
可他找到他們的時候，是在一片被鮮血浸透的泥地里，周遭腥臭無比。
他們的身體被撕碎了，那些魔物不只是單純的殺了他們，是虐殺，它們把這當作樂趣。
他找了好久，翻遍泥地周圍的每一寸土地，才把他們散落的肢體找回來一小部分，用披風兜住帶回來。
其它的不知所蹤，應該是被吃掉了。
二人的屍骨破碎，拼不齊全。
守護者一手拿起兄弟倆沾滿血的武器，一手捧著他們的屍骨，才知道兩個成年男人加一塊原來能這麼輕。
和他當初死在魔物手下的精靈同伴們別無二致。
奈奈德也早就陷入了一種奇怪的狀態。
不是昏迷，是一種介於清醒和沉睡之間的東西。
他檢查過，那個女僕已經毫無求生欲望，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她的身體還活著，但心已經死了。
守護者不自覺望向晶棺里那個安靜的少年。
他不知道一個人的死亡是如何讓一群人失控的。
他一直以為人類的生命很短，所以他們應該更珍惜，該更用力地活著。
但這群人不是。
他們因為一個人的死亡，把自己的生命都扔掉了。
守護者不太懂這種感情，他只覺得可怕。
事態已經嚴重到無法改變，這樣下去，連可姆帕森也會變得和其他人一樣。
他們所有人都會一起奔赴死亡的深淵。
守護者不敢再繼續想下去。
他只能說可姆帕森想聽的話，順著她的意，陪她一起做夢。
他說：「是的，殿下，他們會回來的，一定會的。」
可姆帕森的臉色這才好了一點。
她笑著說：
「嗯，這才對嘛。你在這裡守著，我馬上回來。」
「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