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寂
暮落穹歌的光線還是灰濛濛的，像一塊永遠洗不乾淨的舊抹布掛在頭頂。
瑟倫是被腦海里的劇痛喚醒的。
那痛來得太突然，如一把燒紅的鐵釺從他的太陽穴捅進去，在腦子裡不停翻攪。
他甚至人都沒完全清醒，身體就已經弓了起來，雙手死死抱著腦袋，指甲幾乎要嵌進頭皮。
痛楚愈演愈烈，他剛恢復意識就恨不得把腦子砍下來。
待這陣痛楚慢慢變輕，瑟倫已經滿身大汗。衣服也被汗浸透了，貼在身上，他大口大口喘息著。
一件絕望的事清晰的浮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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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與他之間的魔力契約斷了。
那根連接著他們兩個人的紐帶消失了，契約反噬，所以他才會如此痛苦。
法師與主君之間的契約，是雙向的。它是一根紐帶，也是一根繩索，把兩個人的命運綁在一起。
此時比起尚未平歇的痛苦，瑟倫滿心驚慌。他顧不得昏沉的腦子，硬撐著爬起來。剛站穩，他就感覺肚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晃蕩，好像被灌了不少藥水。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圓滾滾的。瑟倫愣了半秒，來不及細想，邁開步子去找澤菲爾。
他走了幾步，看到倒在一邊的龍族。
澤菲爾蜷縮在地上，身體弓成一個弧形，同樣也抱著自己的腦袋。
痛楚將他折磨到極致，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
瑟倫蹲在他身邊，掌心覆在澤菲爾的額頭上，溫和的魔力從他掌心湧出，緩緩注入龍族的身體，安撫那些痛楚。
過了好一會兒，澤菲爾睜開眼，裡面布滿血絲。
「瑟倫。」
「我和少爺之間的契約斷了，斷了……」
瑟倫放下手，雙眼通紅。「我和他的契約也斷了……」
他們都知道，契約突然斷掉只有一個原因。
因佐已經不在人世了。
澤菲爾猛地抓住瑟倫的胳膊。
「瑟倫，他肯定沒死，我們去找他！快走！」
「好，走。」瑟倫沒有猶豫，他撿起法杖，杖尖在空中畫了一個圓，魔力化作兩層薄薄的光罩，套在還在昏迷的可姆帕森等人身上。
他做完這一切，一轉身，就看到了蹲坐在大樹下的小扣。
「小扣……」澤菲爾眼睛一亮，幾步衝過去，「小扣，因佐去哪兒了？！」
白狼傀儡的眼光明滅不定，像是在思考，然後它站起身，朝一個方向走了幾步，停下來，示意他們跟自己走。
二人跟在小扣後面，這一路不好前進。到處都是灌木和大樹，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澤菲爾時不時能聞到血腥味，那是因佐的血，他認得出那股氣味。
血味從前方飄過來，他心裡的慌張已經到達頂點，開始下意識啃咬手指，皮肉翻開，血珠從傷口滲出來。
瑟倫注意到了，出聲提醒。「澤菲爾，別弄傷了自己。少爺看到會說你的……」他尾音帶了點哽咽，再也說不下去了。
他低下頭，法師從前閃爍著無窮求知慾的灰色眼眸，此刻一片空茫。
他們就這麼一言不發的埋頭向前走，每一步都無比沉重。
走了不知道多久，小扣忽然加快速度，扎進前方的灌木叢中。
「小扣！」澤菲爾喊了一聲，二人趕緊跟上。
他們撥開灌木，枝條划過手背和臉頰，留下一道道細長的劃痕。
看到前面的一幕，瑟倫面色慘白，法杖從他掌心滑落，「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澤菲爾腳步虛浮地後退了幾步，身體搖搖欲墜。
小扣跑到那個毫無生氣的少年身邊，圍著他繞了幾圈，它走得很輕，像是怕吵醒了少年。
繞完最後一圈，它坐下來，四條腿收攏，尾巴盤在身側，把自己腦袋塞進少年冰涼的掌心。
它水晶眼裡的光黯淡下去。
這隻手不會再回應它了。
二人離他只有數米之遙，可他們的腳步始終踏不出去。
腦子裡一片空白，萬千情緒堵在喉嚨里，最終化為一聲痛苦的嗚咽。
「少爺……」
瑟倫跌坐在地上，他感覺手指冰涼發麻，連指尖都在不住痙攣。
澤菲爾用力咬著下唇，牙齒嵌進皮肉，血珠從唇縫滲出來，他在用這種方式壓制翻湧的情緒。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過去的。
回過神時，澤菲爾已經將那具冰涼的身體抱進懷裡。
因佐靠在他胸口，雙眼緊閉，睫毛微垂，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少年臉上血跡斑斑，乾涸的血痕貼在他蒼白的皮膚上，青衫上也有著不少的血，到處都是暗紅色的污漬，此刻已經全部凝固。
他神態很安靜，眉眼舒展，像是在做一個很長的，不會再醒來的夢。
那顆心臟再也不能跳動，因佐也不會再喊他們的名字。
澤菲爾張口，滿嘴的苦澀。
「少爺？」
沒有人回應他。
他抬起手，手指輕輕划過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龐。
「你怎麼可能死呢……」他說：「你怎麼可能會死在這裡呢，因佐……」
澤菲爾感覺心空蕩蕩的疼，有什麼東西從胸口被挖走了，只留下一個巨大的，無法填補的空洞，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一滴灼熱的淚落下，滴在因佐的臉上。
「你不該……不該死在這裡的……」
澤菲爾想起因佐最後離開時露出來的那個笑，讓他惶惶不安。
原來那是人類辭別的意思啊。
他早知道自己要死嗎？為什麼還要過去呢，為什麼還要坦然赴死呢。
人類……都是這樣的嗎？
身為龍族的澤菲爾頭一次知道了心痛欲裂的感覺。
人類果然是難以捉摸的生物。
他們那麼弱小，壽命又短，身體特別容易受傷。
隨便一場病、一次意外、一場戰鬥，就能把他們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但他們會在死亡之前笑，會在離別前揮手，會在轉身的那一刻，把所有溫柔和未盡的言語都揉進最後一個表情里。
澤菲爾覺得這樣情感複雜的弱小種族真神奇啊，活著時一舉一動牽引著他的心神，連死亡都會給他帶來莫大的痛楚。
為什麼會這樣呢。
澤菲爾將因佐緊緊環抱住。
龍族體溫滾燙，也暖不了逝去之人的身體。
他口袋裡的水晶小鏡子滑落出來，鏡面閃爍，緩緩現出澤菲爾哀慟的面容。
風起，瑟倫無助的嗚咽被卷進風裡，飄向那片看不見的、沒有盡頭的遠方。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