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不和諧（下）

  他坐在床邊，環視房間四面的單向玻璃。

  玻璃很亮，光可鑑人。它們在日光燈的照射下泛著冷白的光，像是一面面巨大的鏡子，把他整個人都映在裡面。

  他的影像在那些玻璃上重疊、交錯。無數個他，以不同的角度、端坐在那裡。

  因佐想起來，自己的名字就是老裴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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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所有人都喊他067，他沒有真正的姓名，只有一個冷冰冰的編號。

  老裴參與他的超能力研究實驗後，當天就笑眯眯地給他取了這麼個名字。

  因佐。

  他至今不知道這兩個字的含義，他從來沒有問過，老裴也沒有解釋過。

  玻璃上的倒影是一個面容成熟的男人。

  五官凌厲俊美，富有攻擊性，眉骨高而鋒利，鼻樑如刀削，薄唇緊抿。是一種帶著侵略性的好看，讓人看到下意識想要後退。

  只是眼下兩道青黑讓這張臉平添了幾分頹廢。

  因佐經常從別人的心聲聽到關於自己面容的評價。「好看、太帥了、怎麼不當明星。」之類的。

  如今的因佐卻覺得這張臉不像自己。

  這張臉太成熟了。

  那以前的他，是什麼樣的呢？

  他閉上眼睛。

  腦海里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

  他房間的門再度被打開，年輕姑娘端著餐盤走進來，馬尾在腦後晃來晃去。

  「師傅走了嗎？」她把餐盤放在桌上。

  餐盤裡有糖醋排骨，色澤紅亮，醬汁濃稠，還冒著熱氣。一碗湯清澈見底，飄著幾片翠綠的蔥花。

  她手指靈巧地把兩顆糖從口袋裡掏出來，擺在餐盤邊緣。

  紅色的糖紙，草莓味的。

  小馬進入研究所後一直被老裴帶著，性情溫和，說話輕聲細語，是這裡為數不多願意和因佐說話的人。

  因佐掃了一眼那兩顆糖，他問：「你怎麼總是給我帶糖？研究所里不允許吃這些。」

  小馬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拍，她抬起頭看著因佐，眼眸里倒映著他冷漠的臉。

  她眯起眼，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吃糖能讓人開心啊。」她把筷子擺在碗的右邊，勺子擺在碗的左邊，對齊，擺正。「我吃糖就會很開心，所以也想讓你吃點。」她擺弄著餐具，又把湯碗往中間挪了挪，嘴裡還在喋喋不休。

  「排骨里我給你放了點營養補劑。按理說你剛醒不能吃這麼油膩的，你記得少吃點，要是腸胃難受的話就按呼叫鈴。」

  「這個湯沒放多少鹽，清淡的，應該能喝。我沒給你拿主食，食堂里沒有，晚點我拿自己的配額給你再帶點米飯和蔬菜。」

  小馬和她師傅如出一轍，一樣話多。

  等她交代完離開後，因佐的腦袋已經嗡嗡作響了。

  他吃完了那些飯，排骨一個不留，湯也喝完了，一滴不剩，碗底只剩幾粒蔥花。兩顆糖也當作飯後甜點進了肚，糖紙被他疊成一個小方塊，壓在盤子底下。

  紅色包裝紙在瓷盤邊緣露出一角，像是一隻偷偷探出頭來的小老鼠。

  吃飽喝足後，因佐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房間的每個角落。視線停在房間右上角，那裡有個小小的黑色半球形物體嵌在天花板上，紅色的指示燈在一下一下地閃爍。

  監控。

  以前沒有這種東西，估計是後來新加的。

  他昏迷的這三個月里，研究所添了不少新東西。

  因佐調動超能力，隨手屏蔽了那個監控。

  不需要做什麼複雜操作，只是輕輕撥動了一下那台機器內部的信號傳輸，讓它一直播放他睡覺的畫面。

  鏡頭裡的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呼吸平穩，雙眼緊閉。而鏡頭外的他，正坐在床邊，活動著身體。

  透視眼探過周圍，附近也沒什麼人，他們都聚在另一棟樓里。

  那裡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應該是在開什麼會，沒有人注意到他這邊，

  因佐使用穿牆離開了這個房間。

  他悄無聲息的穿過研究所那些層層疊疊的關卡，輕車熟路繞到儲物間，從一堆疊放整齊的衣物里抽出一套休閒服。

  白色的襯衫，黑色長褲。

  他把這套換上，身上的實驗服疊好，塞回那堆衣服里。

  然後他大咧咧地來到研究所門口，雙手插在褲兜里，儼然是一個剛吃完晚飯出來散步的普通人。

  他是自願待在這裡的，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手段能困住他，如果他不想待在這裡，隨時都可以離開。

  因佐現在需要透氣，這地方太悶了，讓人腦袋昏昏沉沉的。

  保安亭的窗戶開著，一隻手從裡面伸出來，夾著一支正在燃燒的香菸。白色的煙霧從指縫間飄出來，在夜風中打著旋兒散開。

  手的主人從窗戶里探出腦袋，是個年輕的保安，二十出頭，臉圓圓的，眼睛小小的，嘴角掛著一絲不太正經的笑意。

  他叼住煙，看著因佐從裡面走出來。

  「呦，因佐，好久不見啊，都三個多月了吧，怎麼，今天又要偷偷跑出去啊。」

  因佐指尖一點，保安嘴裡的煙飄了起來，晃晃悠悠升到半空中。

  菸灰掉下來，落在保安的袖口上，燙出一個小小的黑點。

  「又偷偷抽菸，不怕被逮嗎？」

  「欸欸欸，別鬧別鬧！」保安伸長了手去夠，他踮起腳尖，整個人都快從窗戶里翻出來了。

  那支煙在半空中晃來晃去，就是不落下來，在逗他玩一樣。

  但最後那支煙還是被塞回了他嘴裡，

  保安鬆了口氣，把煙取下來，彈去菸灰，又叼回去。

  他靠在窗戶邊上，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這不是沒有人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小保安伸手按下按鈕，門禁發出「嘀」的一聲響，厚重的鐵門緩緩打開。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夜晚特有的涼意。

  「你早點回來哈，別待太久。」

  因佐走過去，腳步在門口停住。

  他想到什麼，轉頭看向那個正在往嘴裡送煙的保安。

  「老李，你弟呢？」

  被稱為老李的小保安臉色變了，一瞬間變得滄桑無比。

  他深深嘆氣，一口煙從肺里吐出來，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翻湧著，模糊了他的表情。

  老李恨鐵不成鋼地開口，聲音里滿是無奈。

  「可別提了，那小子偷摸回去了，讓我給他頂替，還說什麼『反正我們是雙胞胎～來人了你就裝作是我～』」

  他「呸」了一聲。「我呸！那誰來當我自己？」他氣得煙都拿不穩了，「唉……算了算了，反正也不會有人大半夜跑出來，等等……你幹嘛啊因佐！」

  因佐已經走出老遠。

  他的背影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一支香菸懸浮在他掌心，正是老李剛剛叼的。

  煙霧裊裊升起，很快消散。

  因佐手指一彈，煙在他手裡化為灰燼，粉末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

  男人懶散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

  「我不想聞二手菸——」

  「因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