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不和諧（上）

  入眼是炫目的白。

  天花板是白的，牆壁是白的，那些在視野里晃動的人影身上的衣服也是白的。

  面前人頭攢動，身穿白色服飾的人一個個擠入因佐的視野。

  他們低頭俯身，湊得很近。

  其中有一個人問他，聲音平直：「實驗體067，你感覺怎麼樣？」

  因佐轉動乾澀的眼珠，目光從那張臉上移到旁邊的臉上。

  所有人都是同樣的服飾，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們的眼神也是同樣冰冷，沒有溫度，看自己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因佐開口，發出的聲音有些粗啞。「還可以。」

  他坐起來，身上蓋著的薄被滑下來，露出他年輕健碩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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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胸膛寬闊，肩背厚實，線條分明。

  他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五指扣著上臂的肌肉，能感覺到那些結實的肌肉組織。

  總感覺不應該這麼粗壯，自己應該更瘦一些，更單薄一些，手臂再細一點。

  但他不記得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人群里有人在說，有人在拿著本子記。筆尖在紙上刷刷划過，把不帶任何感情的文字刻進紙頁里。

  「實驗體067，在陷入長達三個月的昏迷後成功醒來。期間沒有人工干涉，身體體徵始終正常。心率、血壓、腦電波均在正常範圍內波動，未出現任何異常峰值。無營養攝入期間，肌肉也並未出現明顯萎縮跡象，骨骼密度保持良好。」

  一個身材稍高的人走過來，分開人群，站到因佐面前，丟下一套衣服。

  「067，你還記得你沉睡之前發生了什麼嗎？」

  因佐拿過衣服穿在身上，搖頭，「不記得了。」

  那個人繼續說，「當時你體內的能量陷入暴走狀態，能量波動超出了所有儀器的測量上限，研究所的警報響了很久。但你昏迷過去後，能量奇蹟般地消失了，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我們懷疑是能量反噬，所以你才會陷入這麼長時間的昏迷。」

  他伸出手，拍了拍因佐的肩膀。「067，你先去做個基本的身體檢測，就可以回自己的房間休息了。稍後會有人給你送補給。」

  「好。」因佐從床上下來，下地時他踉蹌了一下，很短暫，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周圍那些人的眼睛比鷹還尖，他們的筆比刀還快，立馬把他的行為記錄下來。

  唰唰唰，筆尖在紙上划過的聲音此起彼伏。

  同時還有人說：「原來超能力者在昏迷這麼久後第一次行動，也會像普通人一樣。平衡能力受損，肌肉協調性下降，步態不穩。初步判斷為長期臥床導致的暫時性機能衰退，預計可在短期內自行恢復。」

  因佐站直身體，視野拔高。那些圍著他的人，現在都要仰頭看他了。

  他有點不習慣，這個高度，這個視角，總覺得哪裡不對。

  做完基本身體檢查後，他被送回自己的房間。

  這裡的擺設很簡單，一張床，一個小的方盒電視，一套桌椅，除此之外再無其它。

  沒有窗戶，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四面牆壁上嵌著單向玻璃，他能看不到玻璃外面是什麼，但玻璃那邊的人能看到他。

  因佐坐在自己的小床上，雙手撐住膝蓋，頭腦昏沉無比。

  腦子裡缺少了點什麼東西。

  像被人從裡面挖走了什麼，留下一個漏風的空洞。

  他想閉眼休息一會兒，眼皮剛合上一半，門就被推開了。

  一個鬍子灰白的老頭風風火火走了進來，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的女研究員，二十出頭，扎著馬尾，手裡抱著文件夾。

  「因佐！」老頭展開雙臂撲過來。「哎呦喂，你可算醒了！你再不醒，那群人就要給你實行安樂了！」他抱住因佐，勒得因佐的肩膀往中間擠。嗓門很亮，「醒了好，醒了好啊！」

  他鬆開因佐，轉頭看向那個年輕的女研究員。「小馬啊，你給因佐弄點好吃的。糖醋排骨吧，再搞點湯，現在就去，快快快。」

  「好的師傅。」小馬看了眼因佐，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因佐，一會兒見。」

  她轉身出去了，老頭拉過椅子，在因佐對面坐下，圍著他問東問西，問題連珠炮似的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蹦。

  「你感覺怎麼樣？超能力還在嗎？能正常使用不？昏迷這段期間你有做什麼夢嗎？有沒有夢到什麼奇怪的東西？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頭疼不疼？胸口悶不悶？」

  他問了一連串，還沒等因佐回答，他自己又擺擺手。「算了算了，你剛醒，現在先不說那些。等你緩過來了再說，不著急，不著急。」

  因佐沉默了片刻，慢慢開口：「老裴，我……好像做了個夢，但好像又沒做，我記不起來了。」

  老裴哦了一聲，隨意道：「做夢醒來後忘掉是正常的，畢竟是夢。不是每個人都能記得，你不用在意。」

  他念叨起來，唾沫星子橫飛：「你知道你昏迷的時候那群傢伙是怎麼做的嗎？連營養液都不給你輸，說要看看沒有那些你能不能活下來。」

  老頭學著那些人的語氣說話，「他們說『實驗體067身體素質優異，或可在無外部干預情況下自行維持生命體徵。』放屁！萬一你醒不過來呢？萬一你就這麼睡過去呢？」

  他嘆了口氣，聲音低下去。「唉，可惜我權限不高，只能在一邊看著。不過還好你活下來了，超能力者就是不一樣哈，身板真硬。換了普通人，三個月不吃不喝，早就……」

  他沒細說，轉到下一個話題。

  因佐靜靜聽他嘮叨別的，老裴唾沫星子橫飛，越說越忘我，手在空中揮舞。

  他看著這個年過半百的人，頭髮花白，眼角布滿皺紋，但眼神明亮。

  因佐有些恍惚，像是在看一個曾經很熟悉的人。

  他開口問：「老裴，你從事這個工作多少年了？」

  老裴停下滔滔不絕，掰著手指數。

  「嗯……」

  「大概三十年了吧。」他哈哈一笑，爽朗的笑聲下面藏著苦澀。「我半輩子都搭在這上面了。」他拍了拍因佐微涼的手背，「但是混這麼久，還是比不上那幾個空降的公子哥啊！這個就是現實啊！」

  他頓了頓，「因佐啊……我馬上就要退休了。」

  「退休？」因佐一直沒有波瀾的表情終於鬆動。「你要去哪裡？」

  「唉，領退休金回家養老咯。」

  「研究所不需要我了，可惜啊，以後再也沒辦法給你開小灶了。」

  因佐垂眸，沒再開口。

  老裴又嘮叨了一陣，從研究所的伙食罵到新來的那幾個研究員，又罵到上面不幹事的領導。

  他罵累後，站起身，說了句「好好休息」，就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房間裡又剩下因佐一個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