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王位（上）

  脫離因佐的卡斯珀扛著彌洛，一路飛奔到皇帝的寢宮。

  此地大門緊閉，門口站著兩排侍衛，銀甲長矛，神情肅穆。

  卡斯珀停下腳步，彌洛從他肩上滑下來，邁步就要往裡沖。

  「讓開！我要見父王！」

  一隻保養得極好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推在他胸口，把他整個人推得後退了好幾步。

  彌洛定神一看，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母親。

  王后穿著一身深色的長裙，沒有戴任何珠寶，金髮挽起，居高臨下地看著彌洛。

  她身後站著十幾個人，穿著華貴，氣度不凡，有幾個彌洛認識，那是王后娘家的親族，是這座王宮裡最不好惹的幾股勢力。他們簇擁在她身後，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

  

  王后開口道：「你來這裡做什麼？沒用的東西，滾回你的房間去。」

  彌洛下意識後退一步，卡斯珀將他護在身後，不動聲色地掃視了周圍一圈。

  寢宮門口明著站了兩排侍衛，八個人。廊柱後面，窗欞旁邊，走廊拐角處，暗處還埋伏著數十個武者，氣息內斂，境界不低，每一個都不是普通侍衛能比的。

  還有六個人披著斗篷，站在陰影邊緣，面容看不清，但那股隱約溢出的魔力波動騙不了卡斯珀的感知。

  魔法師，六個，個個都不簡單，至少都是魔導師或以上。

  王后身後的那些人，有兩位親王、侯爵，和她不常露面的遠房表親。他們的目光都落在彌洛身上，有冷眼，有幸災樂禍，還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卡斯珀一揚眉。

  這股陣仗，是來逼宮的，還是來等國王咽氣的？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對王后行了一個騎士禮。

  「二皇子前來探望國王，還請放行。」

  他沒有等王后回答，右手按在腰間的長劍上，輕輕將劍身推出鞘一點。燭光落在那一小截劍刃上，泛著冷冽的寒光。

  「聖騎士團團長卡斯珀·埃弗哈特在此。」

  「誰敢阻攔，殺無赦。」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暗處的武者不自覺後退了半步，那些魔法師藏在斗篷下的手悄悄垂了下去。王后身後的親族們面面相覷，沒有人敢再上前。

  卡斯珀·埃弗哈特的名字，在這座王宮裡，比任何人的頭銜都好用。

  「咔嗒。」

  寢宮的門從裡面打開了。

  一個醫師踉踉蹌蹌跑出來，滿頭大汗，袍子上沾著藥漬和血跡，目光穿越眾人，最終落在彌洛的身上：「陛下傳喚二皇子！」

  卡斯珀聞言立刻回頭，側身讓開：「殿下，快進去吧。」

  「嗯！」

  彌洛邁開腳步，經過母親身邊時，王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她身旁的人拉住了她的衣袖，搖了搖頭。

  彌洛一個眼神都沒給她，徑直走向那扇門。

  王后身後有人想要上前阻攔，是一個滿臉橫肉的侯爵，他邁出一步，手伸向腰間的短刃。

  卡斯珀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紫色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情緒，冷如冰霜。

  那個侯爵的腳步僵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臉憋得通紅。

  最後他慢慢把手縮回去，退回了原位。

  沒有人再動了。

  彌洛跨過門檻，身後的門被卡斯珀合上。

  寢宮內光線昏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床頭點著一盞小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草藥味，讓人鼻子發酸。

  彌洛一眼就看見了躺在床上的那個人。

  他的父親，古律·維塔利斯。

  國王明明不過四十餘歲，此刻卻已形容枯槁。那張曾經面對朝臣時威嚴莊重的臉，已經瘦得皮包骨頭，顴骨凸起，眼窩凹陷。

  彌洛跌跌撞撞跑上前，膝蓋磕在地面，撲通一聲跪在床前。他伸出雙手，拉起父親的手。

  國王在囈語，他的聲音很輕，含混不清，像是在和什麼人說話，彌洛湊近了才能勉強聽清。

  「我已經……退讓了很多步了……」他嘴唇翕動，聲音里滿是哀求，「請，請……放過我的子民……饒他們一命吧……」

  古律的聲音突然拔高，「請饒他們一命吧！」他大喊一聲，瞪圓了雙眼，使勁掙脫開彌洛的手，雙手舉在空中不斷揮舞。

  彌洛雙眼含淚，呼喊著自己的父親。「父王！父親！我在這裡，彌洛在這裡！清醒過來吧！」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聽到了彌洛的呼喊，國王的動作漸漸慢下來，粗重的喘息也慢慢平復。他眼珠緩緩轉動著，渾濁的雙目四處搜尋聲音的來源，最終定在彌洛的臉上。

  「彌洛啊……」

  他艱難地抬起手，那隻乾枯瘦弱的手掌在半空中晃了晃，輕輕按在彌洛的臉上。

  古律先前瘋狂混亂的眼神恢復了清明，他看著彌洛，看著這張和他年輕時如出一轍的臉，嘴唇動了動，又喊了一聲：「彌洛啊……」

  彌洛急忙應道：「父王，我在，我在這裡！」

  國王一遍遍地喊著他的名字，彌洛也一遍遍地應著。

  「嗯，是我。父王，是我。」

  男人終於安定下來，過了好一會兒，他緩緩開口。

  「彌洛啊，你可知多少人在盼著我死？」

  彌洛搖頭。

  國王笑了一下，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他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不再是剛才那種含糊的囈語。

  「我在二十三歲繼位，當時先國王有九個皇子，我是最不出色的那個。」

  「論才學，論武藝，論母族的勢力，我都排在最末。王位本來與我無關，所有人都認定我這一輩子就是個閒散親王了。」

  「可是後來啊，其餘的皇子為了爭奪皇位，死的死，傷的傷，有的在戰場上丟了命。最後，王位傳給了我，一個所有人都看不起的、最不出色的皇子，哈哈哈哈哈……」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奇異的光彩，因為病痛而萎靡的精神，在這一刻仿佛都被某種力量點燃了。

  國王看起來精神煥發，像是回到了年輕時，回到了那個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他卻偏偏坐上王位的時刻。

  「所有人都說我是僥倖得來的，都不服我，可是！」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我還是在這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

  他笑了，笑聲沙啞而暢快。

  「哈哈哈哈哈哈……」

  「誰能想到，最終是一個最不起眼的皇子當上了國王？那群沒用的廢物。再怎麼爭，最後還不是跪在我腳下俯首稱臣？！」

  彌洛聽著他的話語，心裡清楚，這已經是父王的迴光返照了。

  他最後的精力和生命，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燃燒著。等這團火燒完，一切就結束了。

  彌洛痛苦地咬著嘴唇，貝齒深深嵌進唇肉里，忍著不讓淚水落下來。

  古律注意到彌洛的表情，他的手掌從彌洛臉上移開，移到他頭頂，輕輕拍了拍。

  「你啊，還是這麼愛哭。」

  做完這個動作，他的手放下去，垂落在身側。

  他側頭，牢牢盯著彌洛的臉。

  「彌洛，我坐了十幾年的王位，早就摸透了那些老傢伙。」

  「等我一死，他們就會扶持你上位，架空你的權力。你會當一輩子的傀儡皇帝，你……甘願嗎？」

  彌洛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它們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父親乾枯的手背上。

  「我不願意！父王！」

  他怕父親聽不見，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更大。

  「我不願意！我不要當任何人的傀儡！」

  國王笑了，那笑容很輕。

  「我就知道，你果然很像我。」

  他的眸光突然變得銳利，不再是垂死之人的渙散，是君王俯瞰群臣時的威嚴。

  「你的兄長幼年早逝，王后便把你當皇位繼承人來培養，可誰不知道她的小心思？」

  他咳嗽起來，嘴角有血絲滲出。

  「可惜啊，咳咳咳……」

  「她的計劃，要落空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