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王位（下）
他突然抓住彌洛的手腕，力道卻大得出奇，像是要把彌洛的骨頭捏碎。
彌洛吃痛，但沒有掙扎，他看著父親那雙眼睛，屏住了呼吸。
「彌洛，我接下來的話，你一定要聽好了。」
彌洛點頭，「是，父親。」
古律艱難開口：「從我閉眼的這一刻起，你將再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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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不要完全信任任何人，用仁慈籠絡民心，用威嚴壓制貴族，用謀略穩住四方異族。」
他的手指收緊，指甲嵌進彌洛的皮膚。
「你不必逼自己成為和我一樣的君主，你可以心懷善良，但不能婦人之仁。彌洛，你要活著，坐穩這個王位！」
他嘶啞著咆哮。
「聽到了嗎！」
彌洛連連點頭，「是！父王！」
說完這些，國王鬆開手，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伸手在枕頭下摸索，沒過多久，從枕頭底下抽出一塊金屬令牌。
「拿著……這個。」
他將令牌放在彌洛的掌心。
彌洛低頭看去，深藍色的金屬，令牌上刻著一隻鷹，展翅的姿態，鋒利的喙，銳利的眼睛，每一根羽毛都雕刻得精細入微。鷹的眼睛鑲嵌著兩顆細小的藍色寶石，栩栩如生。
古律一邊咳嗽一邊說，聲音斷斷續續的。
「這是……蒙塔利家族的令牌……咳咳咳咳咳……」
他抬起手，萬般不舍地撫上彌洛的臉龐。從彌洛的額頭滑到眉梢，再滑到臉頰，如同在撫摸一件珍貴的寶物。
「我的孩子啊，我一走，你就是一個人了……」
彌洛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他咬緊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古律的手指在他臉上停頓片刻，收了回去。
「不過，別怕。父王已經……都安排好了。」
他咽下一口血沫，喉結滾動，艱難地繼續。
「我死後，卡斯珀會帶著你出宮，前往蒙塔利的宅邸。桑德侯爵會，會助你一臂之力的……」
彌洛握緊掌心那塊令牌，「是……父王。」
古律的聲音越來越弱，「我的孩子，把你的母后，叫進來吧。我有事，要和她說……」
「是……父王……」
彌洛站起身，將那塊令牌藏進胸口的衣襟里，退至門口。
在打開門前，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乾淨臉上的淚，直到臉上再沒有淚痕。他挺直脊背，拉開了門。
走廊里所有人都在盯著他，那些目光像箭一樣射過來，有審視，有期待，有焦慮，有貪婪。王后的眼睛眯起來，嘴唇微微開合，想問什麼，但沒有開口。
她身後那些人一個個都往前探著身子，他們都在期待著什麼。
彌洛的目光平視前方，聲音平穩。
「王后請進吧。」
王后面上一喜，喜色剛浮上眉梢，又沉了下去，多了一絲憂愁。她看了彌洛一眼，似乎在揣測國王為什麼只叫她進去。
她身後的一位身材高大的親王伸出手，從背後推了她一把。王后一個踉蹌，穩住身形，狠狠瞪了那人一眼。
然後她高昂著頭顱，拎著裙擺，與彌洛擦身而過。
她的裙擺掃過彌洛的靴面，帶起一陣風。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彌洛走到卡斯珀身邊，站在他的身側，一句話也不說。周圍那些人還在盯著他，但沒有人再敢上前。
卡斯珀也沒有說話，只是向前一步，擋在彌洛身前。
走廊里安靜得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時間在等待中變得無比漫長。
彌洛心中萬般思緒交雜，腦子裡亂糟糟的，理不清，捋不順。
可這些都被不久後的一聲尖叫打破了。
那聲音尖厲刺耳，從寢宮裡傳來的，是王后的聲音。
卡斯珀立刻抬腳踹開門，雕花的門板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率先映入所有人眼帘的，是王后，她倒在血泊里，長裙被鮮血浸透。她的眼睛圓睜著，瞳孔渙散。
她的胸口插著一把尖刀，刀柄沒入皮肉，只露出一截雕刻精美的銀質護手。
而半個身子都探出床邊的國王，還保持著伸出手臂的姿勢。
「父王！」
彌洛尖叫一聲，跨過王后的身體，奔到床邊，將國王扶正，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卡斯珀緊跟著進入房間，靜靜立在彌洛的身後。
國王的身體在慢慢失去生機，彌洛能感覺到，那股曾經屬於這個男人的生命力正在急速消退。古律臉色慘白，嘴唇發紫，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和死神做最後的爭奪。
彌洛聽到氣若遊絲的古律，用一種他不曾聽過的、鄭重莊嚴的語調，一字一句地說：
「我以先王之名……將整片疆域與子民，盡數交付於你。」
他的目光逐漸失去焦點。
「我已為你掃清最大的阻礙……我的孩子，彌洛……」
他伸出手，手指在空氣中虛握了幾下，徒勞地合攏又張開。
「你要守住王室威名……延續……榮光……」
交代完這些，古律的視線越過彌洛，他只能模糊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但很清楚這個人是誰。
他開口：「卡斯珀，拜託你了……」
話落，國王的手垂下去，頭歪靠在彌洛的胸膛，氣息徹底斷絕。
「父王！」
彌洛的哭喊聲撕裂了寢宮的寂靜。
站在門口觀看的貴族和守衛聽到這聲哭喊，齊刷刷跪了下去。那些平日裡趾高氣揚的親王，滿肚子心機的侯爵，此刻全都跪伏在地，一言不發。
卡斯珀單膝重重跪地，右拳抵在胸口，頭低垂著，聲音低沉而莊重：「仁慈的君主，靈魂已歸於天際！吾王榮光，永世銘記！」
所有人齊聲重複，聲音匯聚成波濤，迴蕩在這座見證了無數興衰的王宮中。
「吾王榮光，永世銘記！」
「吾王榮光，永世銘記！」
走廊里的聲音漸漸平息，只剩下壓抑的抽泣和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夜風拂過長廊，吹滅了幾支已經燃到盡頭的蠟燭。
自此，洛維拉大陸，維塔利斯帝都，第十七代君主，古律·維塔利斯，歸天。
屬於他的時代，正式結束。
先國王在位十九年，於秋日病逝，終年四十二載。
同日，王后意外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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