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事不過三
車隊在湖邊休整了一天後，繼續前進。
秋日的陽光透過車簾的縫隙灑進來，今天，只有因佐一個人在車廂里。
駕車的是雷頓，透過車簾的縫隙，能看到他寬厚的背影和偶爾甩動的韁繩。
另外兩輛馬車上載著其餘的人，瑟倫和澤菲爾不知道又在吵什麼，奈奈德和可姆帕森在另一輛，大概是在縫衣服或者練習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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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里很安靜。
因佐靠在車廂壁上，攏緊了身上的斗篷。
明明是秋天，陽光很好，透過車簾照進來暖洋洋的，並不怎麼冷。
但他總感覺有一股寒意，正從四肢百骸緩緩侵入。
那種冷不是從外面來的，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悄悄滋生，一點一點地抽走溫度，侵蝕著他的血肉。
他壓抑住那股想要咳嗽的衝動，顫抖著手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
巴掌大小，通體透明，打磨成規則的多面體。陽光透過水晶，在車廂里投下斑駁的光影，五顏六色的，像一小片彩虹。
水晶的正中央，封存著一朵花。
雪晶絨花。
傳說它只在每年第一場雪落下時綻放，花期只有一夜，天亮便會凋零。
而這一朵，被永遠封存在了水晶里。
每一片花瓣都保持著綻放時的姿態，陽光穿過水晶，穿過花瓣，那朵花像是還活著一樣，在光影中輕輕搖曳。
這是五年前，他誕辰時瑟倫送的禮物。
因佐記得那一天。
他站在雪晶絨花的花海里，夥伴們齊齊向他送上祝福。
因佐當時愣了很久。
最後瑟倫把這枚水晶塞進他手裡，得意洋洋地說：「這可是我費了好大勁才弄成的！」
「你自己做的的？」
「那當然！」瑟倫拍著胸脯，「我堂堂魔法師，保存一朵花還是很容易的。」
那天他收下了這份禮物，收下了那些人的心意。
從此以後，每年這一天，他們都會給他過生日。有時候簡單，有時候隆重，有時候在路上湊合一頓，有時候特意停下來做一桌好菜。
因佐轉動著水晶，讓陽光從不同角度穿過。光線在他臉上跳躍，照在那張略顯疲憊的臉上，讓那些隱藏的脆弱和消瘦無所遁形。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握緊水晶，貼在心口。
有點涼，但好像也沒那麼冷了。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腿上一沉。
低頭看去，小扣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把腦袋擱在他腿上。那雙綠色的水晶眼睛正直直地看著他。
因佐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小扣等了一會兒，見主人不搭理自己，於是換了個姿勢。
它一屁股坐在馬車地板上，兩條前肢抬起，搭在因佐的膝蓋上。
這個姿勢對它來說十分吃力，它的身體結構本就不是為了做這種動作而設計的。但它還是努力地抬著，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因佐。
因佐終於肯理它了。
他放下水晶，伸出手，摸了摸小扣的頭頂。
「怎麼了？」
小扣的尾巴輕輕搖著，隨後它抬起一隻前爪，費力地指了指因佐的眼睛。
因佐歪頭，不太理解。
「我的眼睛怎麼了嗎？」
小扣非常人性化地搖了搖腦袋。
它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動作，先是指指因佐的眼睛，然後爪子向後，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因佐看著它，努力理解它的意思。
過了好一會兒，因佐突然明白。
「你想說……」他慢慢開口，「我的眼睛是綠色的，你也是，我們一樣？」
小扣奮力點頭，尾巴狂搖。
猜對了。
因佐看著它，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他摸著它的頭，小扣乾脆直接把整個上半身都趴在他腿上，尾巴還在搖。
因佐摸著它的頭頂，心情有些複雜。
他想起五年前，在坦桑倫洛斯，那個修好小扣的小張店主說過的話。
「小孩，魔法傀儡說到底，就是用各種金屬、木頭、水晶、符文，按照圖紙堆砌起來的工具罷了。」
「它們靠預設的魔力迴路和指令水晶行動，就是個工具，工具怎麼會有思緒和情緒呢？又不是真正的生物。」
當時因佐信了。
可這五年下來，小扣的表現讓他越來越懷疑那句話。
它會在瑟倫講笑話的時候歪頭，像是在聽。
會在澤菲爾干蠢事的時候用尾巴掃他的腿，像是在嫌棄。
會在奈奈德難過的時候蹭她的手，像是在安慰。
會在可姆帕森練習魔法失敗的時候趴在她腳邊，像是在陪伴。
它會擔憂，會好奇，會趴在人腿上撒嬌。
這些所作所為，都不像是一個傀儡會做的。
因佐看著它綠色的水晶眼睛。
那雙眼睛也正看著他，那麼專注，那麼認真，好像它的世界裡就只有他一個人。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個夜晚，他曾經想過：如果小扣真的有靈魂，那會是什麼樣的靈魂？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會寄宿在一個傀儡狼的身體裡？
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
因佐伸手，環住小扣的脖子，把這個傀儡狼攬入懷中。
它僵在那裡，一動不動，整個身體都繃緊了。但只過了一秒，它就放鬆下來，把腦袋埋在因佐懷裡，尾巴搖得像一把小扇子。
因佐抱著它，閉上眼睛。
他想，不管怎麼樣，小扣反正都是他的傀儡狼。
不管它將來變成什麼樣，會不會說話，會不會有更多的情緒，會不會做出更複雜的。
他相信，小扣永遠都是那個小扣。
那個每天趴在他腳邊，守著他不肯離開的小扣，會盡職盡責，貼身守護自己的傀儡狼。
不，因佐覺得，這傢伙不是傀儡狼了，畢竟這傢伙都快誕生出靈智了。
嘶……這個世界應該允許別的東西成精的吧？
就在這時，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雷頓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帶著一絲遲疑：
「少爺……」
因佐掀開車簾。
雷頓回過頭，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他抬起手，指了指前方的路。
「路中間有一個昏迷的小孩……」
因佐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的道路正中，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那裡，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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