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拿回主動權
龍嘯穿透黑暗。
聲浪在無盡的空間中盪開,撞上無形的壁壘,折返,將因佐從麻木中喚醒。
瑟倫還躺在他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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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的瞳孔像兩顆蒙塵的玻璃珠,空洞洞的。
瑟倫活著的時候,這雙眼睛總是很亮。
因佐記得那一刻,瑟倫站在儀式台上,低頭看著胸前的徽章,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因佐第一次覺得,原來一個人開心的時候,真的會發光。
現在那光熄滅了。
因佐將瑟倫平放在地面,指尖落在瑟倫的眼皮上。
很涼。
他輕輕向下撫過,試圖讓那雙眼睛合上。
沒有合攏。
他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
他收回手,用衣服下擺去擦瑟倫的臉,但怎麼也擦不乾淨。
他又轉而整理起瑟倫的衣襟。
血跡浸透了布料,褶皺得像一團抹布。
因佐一點點捋平那些褶皺,整理好翻卷的領口,把滑落的衣襟拉回原位。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露出了怎樣的表情。
但想來肯定不會好到哪裡去。
前後兩世加起來,他活了三十多年。他見過很多人死亡,他從不為此動容,從不駐足。
他以為自己習慣了。
以為死亡只是生命終結的狀態,以為悲傷只是無用的情緒。
但此刻,跪在這具屍體前,他發現。
自己從來都沒有習慣。
因佐想起了前世。
那時的他十分依賴自己的超能力,讀心術、透視、念動力、瞬移等等。
那些能力讓他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他行走在世界邊緣,像一個旁觀者,看別人的悲歡離合,看別人的生離死別。
他從不參與。
因為他不需要。
穿越到這裡後,他依然帶著那份優越感。即使超能力沒恢復完全,但他不覺得這有什麼。
他只想離開帝都,去邊境,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清淨的度過餘生。
他從未覺得自己會遇上什麼攸關性命的事。
也從來不覺得身邊的人會因此死去。
他太將自己當回事了。
瑟倫是他離開帝都開始就一直跟著他的人,他好奇他的怪力,而他想通過他了解這個世界的魔法體系。
所以,他沒有拒絕法師的請求。
他不在乎身邊是誰,只要不吵就行。
但瑟倫很吵。
聲音很大,心聲也很嘈雜,讓他不止一次想把這個傢伙扔出車隊。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那些嘈雜的心聲變得……不那麼難以忍受了。
瑟倫說話不著調,但人其實算好的。
沒什麼壞心思,不會算計人,不會暗地裡使絆子,所有的情緒都寫在臉上,所有的想法都掛在嘴邊。
他一股腦的想研究新奇的東西,想把每一個魔法符文拆開看裡面藏著什麼秘密,想製造出最高深的捲軸魔法。
那份對事物純粹的熱愛之心,因佐從未有過。
他的手指划過瑟倫的鬢角。
那裡有一縷灰發,被血粘在太陽穴上,因佐將頭髮挑起,輕輕撥到一邊,順著頭皮向後梳攏。
因佐看著他,覺得很安靜。
他聽不到瑟倫的心聲了。
所有的噪音都消失了。
他以為自己會享受這份清淨,畢竟一直以來追求的不就是這個嗎?
安靜、不被打擾、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情感牽絆。
可是為什麼……
因佐的手指停在瑟倫的發間。
他感覺到了。
胸腔里有一股陌生的情緒在翻湧。
憤怒。
這股情緒來得太突然,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前世今生,他極少動怒。
不是因為修養好,而是因為不在乎。
別人的挑釁他不在乎,別人的背叛他不在乎,別人的生死他更不在乎。不在乎,自然不會憤怒。
可此刻,他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
因佐不禁想,這群人,是什麼時候開始能影響到自己的情緒的?
他找不到確切的時間點。
也許是瑟倫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時候,灰發灰眼灰衣服,一身灰,活像個水泥管成精。
也許是在旅途的夜晚,奈奈德會經常為他遞來熱茶熱湯,安靜守候的時候。
也許是可姆帕森送給他禮物,感謝他收留自己的時候,笑容怯生生的。
也許是澤菲爾喝醉的時候,會放下龍族的驕傲,和雷頓卡爾唱歌的樣子。
也許是雷頓和卡爾守夜時壓低聲音交談時,因佐知道有人守著自己,睡得很安心。
這些人,一點一點滲進了他原本平靜無波的生活。
他讓他們留在身邊,只是不想那麼無聊罷了。
但他知道,這只是藉口。
說到底,他還是害怕孤獨。
前世是,今生也是。
他一個人在藍星活了二十多年,沒有朋友,沒有家人。能聽到所有人的心聲,卻沒有一個人願意為他停留。
他像一個透明的旁觀者,穿行在人群中,卻不屬於任何地方。
直到這些人出現。
他們沒有因為他冷漠而遠離,沒有因為他寡言而放棄。
瑟倫嘰嘰喳喳的和他說話,澤菲爾放棄龍族的驕傲臣服他,奈奈德安靜的照顧他,雷頓卡爾忠誠守護他,可姆帕森無條件的信任他。
他們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鳥,執著地飛向他這棵枯樹,然後——
那棵樹居然開始發芽,長成他再也無法忽視的存在。
因佐不知道這是好是壞。
他只知道一件事。
因為自己沒把這個世界當回事。
所以,瑟倫死了。
他太自滿了,他一直覺得,就算沒有恢復全部的超能力,也沒人能威脅到他。
他是穿越者,有金手指,是這個世界最特殊的存在。
那些危險是故事裡的情節,是主角需要面對的挑戰,而他是主角,總會逢凶化吉,總會化險為夷。
但現實不是故事。
而他的自滿和傲慢,讓他付出了代價。
因佐慢慢解開右手的繃帶,上面沾滿了瑟倫的血。
一圈,兩圈,三圈。
手掌沒有完全痊癒,新生的皮肉還很脆弱,手指活動時能感覺到刺痛。
他試著握拳,很痛,但勉強能握住。
夠了。
因佐站起來,閉上眼,將透視眼和讀心術開到最大功率。
超能力的波動從他眉心擴散開來,全力釋放。
他先聽到了雷頓的心聲,破碎且悲傷。
但他沒聽到卡爾的。
卡爾去哪兒了?
因佐沒有時間細想,透視眼看到了一頭黑龍,那是澤菲爾。
他正在和一個灰衣服的男人纏鬥。
鐵質面具,紫色的眼眸。
因佐認得他,幾個小時前,他們擦肩而過,自己多看了他幾眼。
那時他還以為這個人就是個迷路的倒霉蛋。
因佐垂下眼睛,最後看了一眼瑟倫。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這裡沒有鏡子,看不到自己的臉。
但瑟倫胸前那枚徽章映出了他的輪廓。
那是一張陌生的臉。
眉眼森寒,唇線緊抿,碧綠的眼眸里燃燒著從未有過的怒火。
原來自己也會有這樣的表情。
因佐收回視線,邁開腳步,走向澤菲爾那邊。
上輩子加這輩子,他還是沒摸清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
冷漠嗎?
好像不是,真正冷漠的人不會因為同伴的死而憤怒,不會在心底升起那種要將仇人挫骨揚灰的殺意。
無情嗎?
也還行吧,他至少還有感情,只是不習慣表達,不習慣承認,不習慣讓那些情緒浮上表面。
他只是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度過餘生,不想影響到任何人。
他把這些人留在身邊,告訴自己只是需要人手,車隊需要人運行。
可說到底,他把這些人聚在身邊,只是想不那麼無聊罷了。
只是……不想形單影隻。
因佐開始跑。
從慢跑變成衝刺,氣流掠過耳旁,吹起他的黑髮,露出那雙冷冽的眼眸。
他不想承認自己因為別人的事而如此生氣。
但現在,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靜、所有的「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都被燒成了灰燼。
卡斯珀,必須死。
斐戈瑪,也是。
都得死。
因佐在黑暗中奔跑,像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閃電。
他的身體還很弱,傷勢還沒好,這具小孩的身體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命運給他安排了什麼樣的劇本呢?
他不知道。
但他現在要去拿回主動權。
因佐跑得越來越快。
風聲呼嘯,黑暗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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