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新的一天

  因佐睜開眼,他是被噪音吵醒的。

  破曉時分的光線剛剛爬上窗欞,房間裡並沒有很明亮。

  

  他轉過頭,瑟倫坐在隔壁病床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

  晨光鋪在他身後,卻照不進他低垂的臉龐。

  他手裡緊緊攥著什麼東西,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

  然後,因佐「聽」到了。

  無數痛苦的心聲,混亂、憤怒、悲傷、不解、恨意……這些情緒撞進他的腦海。

  瑟倫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一雙眼睛睜得極大,下一秒,淚水湧出,順著臉頰滑落,滾落到被單上,暈開一個個圓點。

  因佐皺起眉,瑟倫此刻的內心太過嘈雜。

  這個傢伙,今天就要參加大魔法師晉升儀式了。作為主角,他不能帶著失控的情緒出席。

  而且,他的心聲確實吵到自己睡覺了。

  這個念頭讓因佐感到煩躁。

  他需要休息,而不是被迫聆聽瑟倫的崩潰。

  因佐掀開被子,赤裸著雙足踩在地板上走過去。

  小扣立刻站起來,亦步亦趨跟在小主人身後。

  瑟倫完全沒有注意到因佐的靠近,他整個人還沉浸在悲痛的回憶中。

  因佐走到瑟倫床前,猶豫了一瞬,還是伸出手,將自己纏著繃帶的右手搭在瑟倫的手背上。

  「瑟倫?」

  瑟倫整個人一顫,他迅速轉過頭,抹去臉上的淚水,然後對因佐擠出一個笑容。

  「少爺?你怎麼醒了,是我吵醒你了嗎?」

  因佐搖頭:「不是,我聽到了有人在哭。」

  他說的是實話,雖然聽到的不是聲音,而是心聲。

  瑟倫馬上否認:「沒有啊,你聽錯了吧。可能是窗外什麼鳥在叫,或者是……」他語無倫次地找著藉口,眼神躲閃。

  因佐無奈地看著他。

  這個人明明滿臉淚痕,眼睛紅腫,卻還要強裝無事。

  「哭不是丟人的事,」因佐平靜道:「反正病房裡又沒有其他人……」

  說著,他瞟向角落的椅子,澤菲爾正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睡在那裡,一條腿搭在椅背,另一條腿垂到地面,嘴角甚至掛著口水。

  因佐補充:「那不是人。」

  瑟倫的目光也下意識飄向澤菲爾,看到對方的睡相後,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悲傷又爬回他的臉龐。


  因佐個子太矮,仰視瑟倫讓他感到脖子酸。他不喜歡這種費力的姿勢,於是他雙手撐住床沿,爬上瑟倫的病床。

  站穩後,他抱著手臂,居高臨下看著瑟倫,碧綠的眼眸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通透。

  「為什麼哭?」

  直截了當的問題。

  瑟倫抬起頭,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小身影。

  因佐穿著寬鬆的病號服,右手纏著厚厚的繃帶,墨黑的短髮有些凌亂,還翹起了兩縷,但眼神卻異常清明,仿佛能看透一切偽裝。

  他苦笑了一下,知道再隱瞞也無濟於事。

  「因為我母親的事,」瑟倫低聲說,「我……夢到她了。」

  他攤開一直緊握的手掌。

  掌心裡,那枚銀色的魔導師徽章靜靜地躺著,上面刻著的名字清晰可見。

  西爾維婭·卡倫·塔特。

  「這是我母親的魔導師徽章。」瑟倫輕輕摩挲著那個名字,「是我爸送來的吧?」

  因佐點頭:「他昨天半夜悄悄送來的。」

  「哦。」瑟倫應了一聲,手指描摹著徽章上的每一個字母,病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窗外漸漸響起的鳥鳴和澤菲爾輕微的鼾聲。

  「我夢到了她的一生。」瑟倫突然開口,「她進入星輝學院,成為天才法師,結婚,生下達莎和我……」

  「她本來可以活下來。」瑟倫說著,握緊了徽章,「她會在魔法之路上走得更遠,成為坦桑倫洛斯最年輕的大魔導師,也許會成為傳奇。她會看著達莎和我長大,教我們魔法……她本來可以有一個完整的人生。」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可艾爾文卻殺了她。」

  瑟倫抬起頭,眼中的悲痛被熊熊燃燒的恨意取代,瞳孔收縮,目眥欲裂。

  「就因為嫉妒!」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為什麼?!他們明明是很好的朋友,為什麼他能下得了手?!」

  他捂住眼睛,肩膀劇烈顫抖起來。

  「他是我的老師啊,看著我長大的老師……」

  「殺母仇人在我身邊待了這麼久,我卻一直把他當成值得尊敬的長輩,向他請教魔法,向他傾訴煩惱,我甚至在他面前說過我想念母親,想知道她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是我的恩師啊……」瑟倫哽咽著說,「他看著我的時候,難道不會想起我的母親嗎?不會想起那個被他毒殺的人嗎?他是怎麼做到心安理得待在我身邊的?每天面對我,教導我……他怎麼能?!」


  他放下手,露出那雙被仇恨徹底點燃的眼睛。

  因佐看著那雙灰眸,心中微微一凜。

  他從未在瑟倫臉上見過這樣的表情,那種深入骨髓的恨意幾乎要實體化。

  「我恨他!」

  瑟倫說:

  「就算我已經親手殺了他,把刀插進他的肚子,我也還是恨他!」

  「他奪走了我和達莎的母親,因為那種可笑的原因,他殺了她!」

  他突然伸手抓住因佐的衣角。

  布料在他指間繃緊,瑟倫低下腦袋,額頭抵在因佐胸前,

  「少爺……」他的聲音很悶,「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以為殺了他會好受些,可是沒有…一點都沒有!我還是好恨,我真的好恨,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

  淚水再次湧出。

  這一次,它們直接落在因佐赤裸的腳背上。

  這淚水熾熱滾燙,每一滴都承載著壓抑到極致的悲痛與憤怒。

  因佐僵住了。

  他不擅長安慰其他人,更何況是一個正在崩潰邊緣的成年人?

  這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他寧願再去打一次冰霜巨龍。

  他呆立著,任由瑟倫抓著自己的衣角哭泣,小扣則在床邊不安地踱步。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最終,因佐緩緩抬起手,放在瑟倫的頭頂,輕輕拍了一下,

  「我無法用語言減輕你的痛苦。」他開口,「也無法理解你現在內心正在經歷什麼。」

  因佐雙手下滑,捧住瑟倫的臉頰,用力抬起那張滿是淚痕的臉。

  瑟倫被迫與因佐的眼眸對視。

  「你現在做什麼都是合理的。」因佐一字一句道:「無論是哭泣還是大喊大叫,無論是恨還是發瘋,你有權利這樣。」

  「但太陽升起後。」

  「你得做回那個強大自信的瑟倫·塔特,帶著這一切繼續前進。」

  「今晚你要參加晉升儀式,那是你拼命得來的榮耀,是你母親會為你驕傲的時刻。」

  他組織著措辭,又繼續開口:「放心,我不會把你偷偷大哭的事到處亂說的。」

  瑟倫愣愣望著眼前這個孩子。

  因佐的臉上沒有任何憐憫同情,只有平靜。

  但正是這種平靜,反而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全感。

  在因佐面前,他不需要偽裝堅強,不需要強顏歡笑。


  然後,瑟倫做了一件讓因佐再次僵住的事。

  他將頭埋進自家少爺小小的胸膛里,雙手環住這個孩子,小聲抽泣起來。

  因佐雙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如何處置。

  他能感覺到瑟倫溫熱的淚水,也能聽到那些逐漸從混亂轉向平靜的心聲。

  就在他不知所措時,他的眼角餘光卻捕捉到房間角落的異動。

  澤菲爾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

  他正半眯著眼睛看向這邊,眼中滿是好奇。

  因佐狠狠瞪過去。

  澤菲爾立刻閉上眼睛,誇張的打起鼾:「呼……呼嚕……」

  演技拙劣得令人髮指。

  因佐收回目光,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瑟倫身上。

  這時,瑟倫抽著鼻子抱怨道:「少爺……嗚嗚嗚,你身上的藥味好嗆鼻子,嗚嗚嗚,嗆死我了嗚嗚嗚嗚,我可以把鼻涕抹你身上嗎?」

  因佐:「……」

  「你放開我。」

  「我不!」

  「快放開!」

  「我就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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