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無法被奪走的

  厚重的鐵門在身後關閉。

  瑟倫的肩膀垮塌下去。

  那強裝出來的冰冷決絕，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背對著那扇門，背脊佝僂，那隻毫不猶豫殺死艾爾文的手，指尖顫抖。

  復仇之後的巨大空虛，對母親枉死的悲痛，對過往師徒情誼碎裂的刺痛……所有情緒混雜在一起，沖刷著他的腦海。

  停在瑟倫肩頭的琉恩，自然也感受到了兒子的情緒。

  然而，琉恩自己此刻的思緒，也同樣充斥著痛苦。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星輝魔法學院的庭院裡。幾個穿著不同顏色法師袍的年輕人，聚在一棵巨大的古樹下，吵吵嚷嚷，爭得面紅耳赤，時不時爆發出暢快的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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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伊芙琳、萊利、勒格，還有……艾爾文。

  那時的艾爾文比他們年長几歲，他沉穩可靠，當他們對某個深奧的咒文結構百思不得其解時，是艾爾文為他們耐心講解，當他們的實驗因為缺乏經驗而陷入僵局時，是艾爾文分析原因，提出改進方案。

  他就像一個真正的大哥，默默站在他們這群性格各異，有些毛躁的弟弟妹妹身後，給予支持、指導和包容。

  當然，還有西爾維婭。

  光芒萬丈的西爾維婭。

  她的天賦令人驚嘆，她的勤奮更讓人敬佩，而她那毫無架子，真誠求教的姿態，又迅速贏得了所有人的喜愛和認可。

  很快，她就融入了這個小團體，成為了不可或缺的核心之一。

  那些年，他們因為同樣對魔法奧秘的狂熱痴迷而相聚，在古老的知識殿堂里並肩探索，在無休止的辯論和實驗中共同成長。

  從青澀懵懂的少年少女，一步步走向成熟，各自在魔法道路上找到了方向，獨當一面。

  吵過，鬧過，互相扶持過，也暗暗較勁過。

  但那份因志同道合而締結的情誼，曾經是那麼真實而珍貴。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那個曾經像大哥一樣照顧著他們的艾爾文……怎麼會？

  怎麼會成為奪走西爾維婭生命的兇手？！

  明明……明明他們都是那樣熱愛魔法，那樣珍惜彼此啊！

  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走到徹底決裂，不死不休的一步？！

  琉恩想起第一次見到西爾維婭的情景。

  在一個普通的，陽光明媚的日子裡，不是什麼浪漫的場合。

  就在學院的大門口，他匆匆穿過息壤的人群，不經意一瞥。

  就看到了那個剛剛踏入學院，正在好奇打量周圍一切的灰發少女。

  明眸皓齒，眼神清澈。

  僅僅是一眼。

  琉恩當時只覺得心臟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從未相信過什麼「一見鍾情」，但在那一刻，他信了。

  那一眼，他記了一輩子。

  後來的一切順理成章。

  相識，相知，因為共同的理想和熱情而彼此吸引，最終走到一起，組建家庭，有了達莎和瑟倫……西爾維婭不僅是他的愛人，更是他靈魂的伴侶，魔法道路上的同行者，生命中最耀眼的光。

  可現在，這束光，早在多年前就被他最信任的「大哥」，以一種最骯髒，最卑劣的方式，親手掐滅了。

  琉恩在心底無聲嘶喊：

  【西爾維婭，如果你知道真相竟然如此不堪，知道害死你的人，是一直被你尊敬、信賴的艾爾文學長……你會怎麼想？你會不會也感到寒心？】

  西爾維婭……他的西爾維婭。

  他們就這樣在壓抑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步步向回走。

  走到了晴朗的天空之下。

  一直強忍著維持著平靜的達莎，終於再也堅持不住了。

  「哇——！！」

  她雙手捂住臉，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的痛哭！

  她雙腿一軟，直挺挺跪坐在地面上，淚水洶湧而出。

  「為什麼，艾爾文叔叔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為什麼要殺了媽媽，為什麼啊……」

  達莎的聲音破碎不堪：「他殺了媽媽，他怎麼能，怎麼能還一直待在我們身邊。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的樣子，對我們笑，關心我們，教導瑟倫，他怎麼能裝得那麼像個好人……」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

  「爸爸，瑟倫，我好痛苦，我感覺喘不上氣，對不起……我不該哭的，我應該更堅強一點，可是、可是我堅持不住了。」

  「媽媽，我的媽媽，她死在了我一直尊敬信任的人手裡，為什麼啊……為什麼會這樣啊……」

  西爾維婭去世時，達莎才七歲。

  那個年紀，已經能記住母親的容顏和氣息。

  她記得母親穿著法師袍時意氣風發的模樣，記得母親抱著她和弟弟，給他們講童話、帶他們在花園裡玩耍的場景。記得一家四口圍坐在餐桌前，父親說著最近的見聞，母親溫柔笑著，她和弟弟嘰嘰喳喳……

  那些幸福又充滿陽光的日子，是她童年最寶貴的記憶。

  可現在，現實以最殘酷的方式告訴她，那份幸福，早在多年前就被信任的人親手撕碎。

  母親並非死於命運的意外，而是死於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

  而兇手，竟然是一直以慈祥長輩的形象出現在他們生活中的艾爾文。

  這瞬間擊潰了達莎的心理防線。

  她感覺自己墜入了一個無法醒來的噩夢，痛苦和荒謬感幾乎要將她吞噬。

  看著跪在地上崩潰痛哭的姐姐，瑟倫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緊，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下意識伸出手，想要拍拍姐姐的肩膀，或者擦去她的眼淚。

  然而，他的動作卻在半空僵住。

  他看向自己的手。

  在靠近虎口和指關節的位置，濺上了幾點血漬。

  那是艾爾文的血。

  是他在拔出匕首時，不可避免濺上的。

  他剛剛用這隻手終結了一條骯髒的生命，也斬斷了過往的情誼。

  這隻沾染了血污的手，怎麼配……怎麼配去觸碰悲傷的家人？

  怎麼配去安慰同樣承受著喪母之痛的姐姐？

  瑟倫的眼眶變得通紅，鼻尖發酸。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強迫自己冷靜。

  他蹲下身，用沙啞的聲音安慰哭泣的姐姐：

  「達莎，姐姐…別哭了，我殺了他，我給媽媽報仇了。他會死得很痛苦，他會下地獄會為他所做的一切……贖罪的。」

  達莎用力搖頭：「不夠！一點都不夠！瑟倫，他殺了我們的媽媽！就因為……就因為那可笑的理由，他毒殺了她，他奪走了媽媽的生命！奪走了我們的媽媽！」

  她泣不成聲：

  「她本來可以好好活下去的，看著我們長大，她本來可以……可以好好活著的……」

  達莎再也無法說下去。

  瑟倫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任何語言，都如此蒼白無力。

  琉恩看著眼前痛哭的女兒和強忍悲痛的兒子，他知道，作為父親，不能在這個時候垮下去。

  他從瑟倫肩頭飛起，落在達莎肩膀上。

  他用陶瓷翅膀，梳理著達莎耳畔被淚水浸濕鬢髮。

  達莎的哭聲並未立刻停止，但因為這觸碰而減緩了一點抽泣的幅度。

  琉恩的聲音響起。

  「瑟倫。」他先對兒子說道：「你做得很好，你終結了一場持續了太久的罪惡，也終結了那個早已被嫉妒和怨恨吞噬，只剩下空殼的艾爾文。」

  「從他對西爾維婭下手的那一刻起，我們認識的那個艾爾文就已經死了。活著的只是一個披著他皮囊的怪物，你做的，是必須做的事情。」

  然後，他轉向女兒：

  「至於你們的母親……達莎，瑟倫，聽我說。」

  「西爾維婭，她從未真正被奪走。艾爾文的毒，帶走的只是她的軀體，那具承載她靈魂的，會生病會衰老的容器。」

  「但真正構成『西爾維婭』這個人的東西，她的智慧，她的光芒，她對魔法的好奇與熱愛，她對朋友、對家人毫無保留的愛與關懷……這些，才是她真正的靈魂，是她留給我們最寶貴的遺產。」

  「這些，艾爾文的毒藥奪不走。」

  「我們今天感受到的憤怒，流下的淚水，感到的痛苦……這些強烈的情緒本身，正是因為她珍貴、獨一無二，被我們深愛著。」

  「而她，西爾維婭，你們的媽媽，我深愛的妻子……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她要是知道，她的離去給我們帶來了如此巨大的痛苦，讓我們的靈魂被仇恨的枷鎖困住，她絕不會希望看到這樣。」

  「她希望看到的，是你們健康快樂的活著，去創造屬於自己的，充滿陽光的記憶。」

  「現在。」

  琉恩拍了拍達莎的肩膀。

  達莎的哭泣已經漸漸停下來。

  她抬起臉，眼睛紅腫得像桃子，臉上淚痕交錯，看向肩頭那隻陶瓷小鳥。

  琉恩說：

  「我們回家吧。」

  「我們的家，還在。」

  他們還有彼此。

  達莎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用力吐出。

  她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淚水和鼻涕。

  「好。」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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