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執筆之手（下）

  因佐抬起右手，五指舒張，對著前方虛無的空氣一抓。

  這個被他徹底掌控的命運畫卷，重新開始「播放」。

  還是那個夜晚，還是那場大火。

  赤紅的火焰，從村莊各處竄起，沖天的火光將夜空染成地獄的顏色。

  這是最重要的，也是最慘烈的節點。

  是雷頓與卡爾靈魂創傷最深的烙印。

  因佐站在那棵老蘋果樹旁，他依舊維持成年的模樣，頭髮被熱風拂動，觀望著山下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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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景與上一次輪迴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他不再是無能為力的旁觀者，不再是只能留下短暫字跡的幽靈。

  他看著自己的手，這隻手剛剛輕易抹殺了一縷黑魔法師意識分身。

  無響帶來的那顆紅色果實……它並沒有多神奇。

  它的作用正如無響所言，僅僅是讓他在這個噩夢空間內部，「造出」另一重夢境。

  一個獨立的，只屬於他，由他意識主導的夢。

  這個造夢權限，聽起來局限很大。

  只能在夢境中再造夢？而且不知道能不能直接影響噩夢。

  但關鍵在於自由度和「基於事實」。

  夢境的自由度很高，高到只要他的想像力和「事實」儲備足夠，他幾乎可以構建任何心裡想到的東西。

  它不能讓他憑空擁有改造這個世界法則的力量，卻可以允許他，基於他自身經歷過的「事實」，在這個由他人痛苦記憶構成的噩夢舞台上，召喚出屬於他的「角色」。

  只要稍微發散一下思維……

  現在這副身軀，並非憑空幻化。

  能壓制噩夢規則，輕易抹殺斐戈瑪分身的力量，也不是虛構的。

  它們基於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

  是那個前世的他，那個來自藍星，超能力全開，某種意義上「無所不能」的。

  因佐。

  那個「他」，擁有讀心、念動力、瞬移、隱身、透視、力量強化……以及更多開發到極致，甚至能觸及時間、空間、意識本質的恐怖能力。

  是獨立於此世魔法體系的，另一種層次的力量。

  而無響的這顆果實，在這個噩夢空間裡，為因佐·蒙塔利，量身打造了一個近乎無敵的舞台。

  它允許他將「前世全盛期超能力者」這個「事實」，在此地重現。

  雖然這力量僅限於這個噩夢空間，但已經足夠。

  因佐感受著意識深處與這片空間的微妙連接。

  他那無所不能的前世超能力體系中，恰好就存在著能夠干涉，甚至改造夢境與潛意識的能力。

  這個可笑的噩夢空間，在此刻的他面前，脆弱的就像一個用沙土壘起的堡壘。

  一碰即碎。

  這個由斐戈瑪黑魔法構築的「永恆噩夢」，被他強行壓制，滲透。

  直到終於……成了他掌心可以隨意編造，重新書寫的劇本。

  而現在，他即將落筆。

  決定雷頓與卡爾能否走出這個噩夢重要一筆。

  然而，執筆之時，因佐卻陷入了沉思。

  他最初的想法很簡單，利用這力量，強行修改這個噩夢的結局。

  讓尼科和麗雅避開火災，讓雷頓和卡爾擁有一個父母俱在，幸福美滿的童年，哪怕只是在夢裡。

  這樣，痛苦的循環被打破，美好的記憶覆蓋創傷，他們或許就能從這永恆的折磨中解脫。

  但在真正理解了這個噩夢空間的結構，感受到雷頓卡爾靈魂深處對「家」的渴望之後，因佐反而明白了更深層的問題。

  如果，他將其改造成一個「大家都活下來」的，充滿歡聲笑語的美滿結局……那麼，擁有了這份「完美幸福」之後，雷頓和卡爾，真的還願意醒來嗎？

  他們的意識，會不會就此徹底沉溺在這個由他編織的美夢裡，將這裡當作真實的歸宿，而拒絕回到那個父母早已逝去的殘酷現實？

  對於兩個早已失去雙親，在孤獨中成長的他們來說，誘惑力有多大？

  因佐不知道答案。

  他放下虛懸的手，空間的景象隨著他意念控制，再次暫停。

  火焰定格在升騰的瞬間，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個天平擺在因佐眼前。

  一端，是清醒但殘酷的自由。

  喚醒他們，意味著他們將重新面對父母已逝的現實，帶著創傷繼續在這個世界前行。

  他們的每一個腳步、每一次呼吸、所有的悲歡離合，都將屬於他們自己，是真實的生命體驗。

  另一端，是美滿但虛假的夢境。

  給予他們一個完美的，永不結束的幻夢。在這裡，他們可以永遠和父母在一起，享受無盡的關愛。

  沒有離別，沒有痛苦，沒有責任與廝殺。這是個溫柔的囚籠，他們將活在因佐為他們編織的童話里，直至現實中的肉體衰亡，意識或許也將永遠流連於此。

  是給予清醒的痛苦，還是饋贈沉睡的幸福？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

  每個人的選擇都可能不同。

  甚至同一個人，在不同心境下也會給出不同的回答。

  他無法替雷頓和卡爾做出選擇。

  擅自給予「幸福」，有時與施加「痛苦」一樣，都是一種傲慢的干涉。

  因佐眼中閃過掙扎。

  他擁有改變一切的力量，卻在最關鍵的選擇前，感到了力量的沉重與局限。

  他該……如何落筆？

  就在這時——

  一隻溫暖的手，從旁側伸了過來，握住了他因猶豫而垂下的手。

  那是一隻成年女性的手，指腹因為常年勞作而帶著一層的薄繭，掌心溫暖而乾燥。

  因佐一怔，順著那隻手看過去。

  一張陌生的，卻又很熟悉的臉龐，映入他的眼帘。

  那是一位年輕的農婦。

  她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穿著樸素的灰褐色粗布衣裙，腰間繫著圍裙，袖口挽起，露出一截膚色健康的小臂。

  她的面貌算不上多麼驚艷，但五官端正柔和。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頭髮。

  那是一頭火紅色的長髮，像一抹燃燒的晚霞。

  在這完全靜止，唯有因佐能動彈的空間裡，她那頭紅髮竟無風自動，微微飄拂著。

  這抹鮮明的紅色，在此刻，像迷霧中為迷失旅人指引前路的一盞燈火。

  因佐看著她的臉。

  好像在哪裡見過她？

  在更早的時候……是哪裡？

  紅髮女子看穿了他眼中的困惑，但她沒有解釋自己的身份，只是握緊他的手，輕聲開口：

  「美夢……固然很好。但，終歸是虛假的。」

  「我想要的，不是他們沉溺在完美的幻夢裡。」

  「我想要他們……度過真實的一生。」

  「他們應該在現實的世界裡去拼搏，去找到屬於他們自己的，真實存在的幸福，而不是……」

  女人的聲音低了下去：「留在這裡，虛度光陰。」

  她望著因佐，眼裡倒映著周圍靜止的火光，以及因佐那張帶著遲疑的面容。

  「讓他們醒來吧。」 她最終說道：「縱使命運殘酷，但……他們早就走出陰霾了不是嗎？他們明明很努力的在活著。」

  她揚起唇角，露出一個略帶感傷的微笑。

  她說：「人不應該沉淪於過去。」

  「這樣……讓逝去的人，該怎麼……放心下來呢？」

  一些模糊的畫面瞬間閃過因佐的腦海。

  她是……

  竟然是她？

  因佐立刻就知曉了她的真實身份。

  是個他意料之外的人。

  而這個人的選擇：真實重於虛幻，自由重於撫慰，未來重於停滯的過去。

  因佐明白該怎麼做了。

  他明白自己該如何利用前世的力量，書寫這最後一筆了。

  輕輕抽回被女人握住的手，轉身，邁步，走向那棟房屋。

  在屋門前，因佐停下腳步，最後轉頭看了她一眼。

  女人依舊站在原地，就在那棵蘋果樹下。

  火紅的長髮自帶微光，明亮溫暖。

  她臉上帶著鼓勵的微笑，靜靜望著他，如一位將最重要之物託付出去的守護者。

  其實她並不陌生。

  在一開始，他們就見過了。

  因佐回過頭，抬起手掌，對著這片被暫停的時空，輕輕揮下。

  夢境，重新運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