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紅蘋果(下)
剛走到門口,六歲的卡爾探出半個小腦袋,仰著臉看著哥哥,眼睛裡全是興奮的光芒,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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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頓!我剛剛從窗戶那裡,看到外面有一個好漂亮的小孩啊!」 他用手比劃著名,「就這麼高,頭髮黑黑的,眼睛好漂亮!但是……」
卡爾小臉皺了皺,困惑道:「他看起來……好像不太開心的樣子。」 他眨巴著眼,天真地問:「哥哥,你說他會不會是那棵蘋果樹的精靈啊?媽媽講過樹精靈的故事!」
卡爾也看見了?
雷頓背對著蘋果樹,聽到弟弟的話,心裡開始動搖。
一次是眼花,兄弟倆先後看到?難道……
他搖了搖頭,將這個過於離奇的念頭壓下去。
他沒有回答卡爾關於「樹精靈」的天真猜測,而是忽然伸出手,雙手像小鉗子一樣撓向卡爾的胳肢窩,轉移他的注意力。
「什麼精靈不精靈的!你小子,別整天胡思亂想!」 雷頓故意用兇巴巴的語氣說:「我看你是睡迷糊了!昨晚睡覺還踢我!是不是你?」
「哎呀!癢!哈哈!」 卡爾立刻扭動起來,咯咯直笑,把「漂亮小孩」拋到了腦後,「我才沒有踢你!是你睡覺不老實,擠到我了!還搶我被子!」
「還敢狡辯!」
「哈哈哈哈!救命啊媽媽!哥哥欺負我!」
兩個孩子笑鬧成一團,在門口你追我趕,剛才那片刻的畫面好像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被輕易覆蓋。
雷頓和卡爾推搡著進屋,「砰」的一聲,木門被關上,將門外的蘋果樹和因佐都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而因佐注意到,方才……雷頓和他對視了片刻。
被看見了……雖然只有半秒。
而且,根據卡爾和雷頓的對話,他是被兄弟倆先後察覺到。
儘管時間短暫,儘管可能被理解為幻覺,但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進展。
這說明,在這個噩夢空間裡,他並非絕對意義上的「不可見」,在某種特定的條件下,他的存在可以短暫「滲透」到雷頓卡爾的感知中。
這比他刻一百次字都更有效。
現在,他們「看見」了他。
通道,似乎真的被打開了一絲縫隙。
但,好像來不及了。
他望向村莊。
春日暖陽普照,村里一片祥和。
因佐知道,最後的時刻,正在倒計時。
第二天。
黃昏的最後一絲餘燼被濃稠的黑暗吞噬,村莊沉入睡眠。
因佐站在那棵老蘋果樹下,左手掌心貼著樹皮。
他的目光,穿透夜色,投向村莊邊緣。
該來的,終究會來。
一個瘦削的黑影,緩緩顯現在月光下。
斐戈瑪。
他站在那裡,黑髮在夜風中微微拂動,攜帶著火焰而來。
斐戈瑪抬起手,隨手指向一棟房屋,火焰便攀附上去。
火焰竄起,瞬間吞噬了最近的房屋。
火光照亮了半個夜空,將原本寂靜的村莊映照得如同白晝。
噩夢再次準時上演。
不能再等了。
即使之前的嘗試全部沒有用處,他也不能再只是站在這裡看著。
因佐收回貼在樹幹上的手,衝進雷頓卡爾的家中。
他高高舉起桌上的陶罐,狠狠砸下。
驚醒他們!只要驚醒他們就行了!
預想中的碎裂聲並沒有出現。
那下墜的陶罐,像錄像帶倒放一樣,以違反物理規律的方式,「嗖」的一下倒流了回去。
完好無損的陶罐重新立在桌上。
因佐的心一沉,但他沒有停下動作。
他手一掃,將桌上的碗碟全部掃落。
同樣的景象再次發生。
碗碟在落地前消失,下一秒,整齊的出現在桌面上。
他踢翻凳子,凳子無聲復位。
他試圖去搖晃床鋪,沒有任何用處。
他甚至對著他們的耳朵大喊,但聲音出口便消弭於無形,連自己都聽不清。
所有試圖直接接觸,驚醒他們的行為,都被噩夢空間無聲無息抹除、修正、重置。
他就像一個在真空里揮舞手臂的人,用盡全力,卻連一絲風都無法掀起。
一切都是徒勞。
因佐停下這些無用的動作,一種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深沉的無力感包圍住他。
難道……真的什麼都做不了嗎?連驚醒他們都做不到?這該死的噩夢,連這點微小的變數都不允許嗎?
這時,床上的雷頓動了一下。
男孩在睡夢中感到了某種不安,他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嘴裡含糊咕噥了一聲,然後,他轉頭看向窗戶。
窗外不再是寧靜的夜空,橘紅色光芒投射在屋內牆壁上,如同舞動的鬼魅。
雷頓的睡意瞬間被嚇飛了。
他坐起身,眼睛瞪得滾圓,呆滯了一秒後爆發出驚恐的尖叫:「爸爸!媽媽!你們快醒醒!」
裡間立刻傳來父母的聲音,他們看到了窗外的大火,尼科只穿著單衣就沖了出來,一把抱起還在發懵的卡爾,同時對雷頓喊道:「村里著火了!出去看看!」
麗雅也跑出來,拉住雷頓的手:「快走!孩子!」
一家人甚至來不及披上外衣,在尼科的帶領下朝著屋門衝去。
因佐看著他們衝出門的背影,心臟在那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們離開了屋子!
離開了那個註定會被火焰完全吞噬的死亡地點!
成功了?就這樣?驚醒他們,讓他們自己逃離?難道破解噩夢的方法,竟然如此……簡單?
不需要改變歷史,只需要在關鍵時刻,讓他們「醒來」並「離開」那個特定的死亡場景?
這樣是不是……雷頓卡爾就能擺脫這個噩夢了?
然而——
這希望的火花,只維持了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
眼前的景象劇烈閃爍了一下。
因佐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發現剛剛衝出門的一家四口不見了。
他跑回屋內。
他們依舊安靜地躺在那裡,沉睡著。
噩夢不容置疑的規則之力,以最粗暴的方式抹除了「雷頓卡爾一家成功逃離房屋」這個微小的變量。
離開的通道?不,根本沒有通道。
或者說,任何試圖離開「悲劇」的通道,都被這噩夢空間的底層邏輯徹底封死,堵住。
因佐僵立在原地,渾身冰冷。
他眼睜睜看著火焰突破牆壁的防禦,如同一條條赤紅的毒蛇,從門窗、從縫隙、從屋頂,瘋狂竄入屋內。
火焰首先攀上了裡間床鋪,舔舐上尼科的肩膀。衣物瞬間點燃,皮肉焦糊的氣味瀰漫開來。
所有的一切,都在準時上演。
尼科死了,麗雅將兩個孩子送出門外,也死了。
雷頓和卡爾踉蹌著跌倒在門口,回頭望去,只看到母親的身影被熊熊烈焰吞沒。
「媽媽——!!爸爸——!!」 雷頓嘶啞的哭喊和卡爾完全失聲的驚恐表情,定格在因佐的眼中。
死亡,如期而至,帶走了雙親。
因佐站在他們身後,熱浪扭曲著他的視野,焦糊味充斥著他的鼻腔。
他看著雷頓和卡爾崩潰痛哭的小小背影,看著在火焰中化為灰燼的家。
看著這場嚴格按照劇本上演的慘劇。
之前三個月的徒勞嘗試、發現蘋果樹支點的短暫希望、埋下懷疑種子的細微進展都隨之破滅……所有的一切,最終都指向了這個無可更改的結局。
一種深不見底的,足以淹沒靈魂的無力感,像一桶冰水從頭澆下,席捲了因佐內心每一個角落
比任何冬夜都要冰冷。
他緩緩合上眼皮。
還是……失敗了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