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紅蘋果(中)
日子在「噩夢」的框架內,遵循著季節的更迭慢慢往前,然後,春天到了。
冬日的堅冰在暖陽下融化,光禿禿的枝頭開始冒出嫩綠的芽,村莊從漫長的冬眠中甦醒,煥發出生命力。
對因佐而言,季節的變化只是背景板的更替。自那次在蘋果樹上留下痕跡並被雷頓短暫看見後,他找到了一個渺茫的希望。
他沒有時間慶祝這微小的進展,立刻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如何利用這個「支點」上。
策略簡單到可以說非常笨拙,卻是在當前規則下最有用的選擇:持續傳遞信息。
於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每當他們一家人經過那棵老蘋果樹附近。因佐都會迅速在樹皮上,刻下警示:
「快逃。」
「黑髮的人危險。」
「你們都會死。」
因佐知道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
這個噩夢的邏輯強大,會迅速抹除非「既定」的痕跡,也會干擾身處其中者的認知。
雷頓和卡爾作為夢境的主角(或者說受害者),他們的注意力大多被玩耍、飢餓、家庭瑣事所占據。
因佐發現那些刻上去的字跡,一旦被他們其中一人看見,就會立刻被抹除,連同記憶一起。
即便某次有人無意間瞥見了樹上似乎有奇怪的劃痕,也只是好奇地「咦」一聲,湊近看一眼,還沒等看清是什麼,那痕跡已經消失。
但因佐知道,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只是讓那行字在他們腦海里多停留零點一秒,讓那個「危險」的概念在他們潛意識裡留下一點模糊的印象。
或者是像上次那樣,讓雷頓產生一絲「樹在示警」的離奇聯想……這就夠了。
他要做的,不是一次性灌輸完整的真相和逃生方案。
他要做的,是埋下種子。一顆關於「異常」、「潛在威脅」的種子。
用最簡單且重複的信息,去衝擊,去滲透。
只要有機會能改變這個噩夢,找出一個讓雷頓卡爾逃離這裡的小小通道,哪怕再小的機會,也要把握起來。
這信念支撐著因佐,日復一日,如耐心的園丁,在貧瘠堅硬的精神土地上,進行著看似毫無希望的播種。
變化,在潛移默化中發生。
雷頓開始有了一些不同。
他會不自覺地,在路過蘋果樹時,放慢腳步,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樹幹。
他甚至問過卡爾:「你有沒有覺得……這棵樹有點怪?」 卡爾通常一臉茫然的回答:「啊?樹?會結好吃的蘋果就不怪啊!」 雷頓便不再多說,但眼底的疑慮並未消散。
他對那個如今住在村邊的黑髮少年,觀察也更多了。
斐戈瑪身上的那股只有孩童才能嗅到的「異味」,還有那種種異常的行為,讓雷頓越來越不安。
懷疑的種子,一旦落下,便會在土壤中,生出根須。
開春後的一個清晨,陽光正好,尼科正在家門口修理一把有些鬆動的鋤頭,雷頓在一旁幫忙遞工具。
猶豫再三,雷頓開口了:「爸爸……」
「嗯?」尼科頭也沒抬,專注於手上的活計。
「那個,就是大家救回來的,黑頭髮的那個哥哥……」雷頓斟酌著詞句,「他……是不是有點奇怪?」
尼科的抬頭看向自己兒子。
他問:「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就是……覺得他不太對勁。」雷頓鼓起勇氣,把這段時間觀察和感受到的一股腦說了出來。
「他眼神有點嚇人啊而且,他身上有股怪怪的味道,卡爾也說聞到過。我總覺得……他好像,不太像好人。」
他又補充道:「我們要不要……告訴托林村長?讓大家都注意一點?萬一他……」 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但擔憂已經寫在了臉上。
雷頓的邏輯很簡單,感覺不對勁的人,就應該提防,告訴大人總沒錯。
尼科放下手中的工具,摸了摸雷頓的腦袋,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不用擔心了,雷頓。」 尼科說:「那孩子,昨天就已經不見了,應該是自己悄悄離開了吧。托林叔早上去送東西的時候,發現屋子空了,東西都整整齊齊放著,只有人走了。」
這個消息讓雷頓如釋重負。
「走了?真的嗎?」 他確認道。
「嗯,走了。」 尼科肯定的點點頭,「看來也是個不想給別人添麻煩的孩子。他也確實怪,這下你不用再為他擔驚受怕了。」 他說完,繼續拿起工具修理鋤頭。
雷頓心裡的石頭落地。
那個讓他感到不安的源頭消失了,村莊恢復了平靜,一切都回到了正軌。
可是,事情真的這樣過去了嗎?
危險的人物自己離開了,這不是最好的結果嗎?雷頓搖頭,把那些短暫異象的記憶都拋到腦後。
父親修理完鋤頭,拍拍身上的木屑,起身說道:「我去地里看看,你媽媽在屋裡,去幫幫她。」
「好。」雷頓應道。
尼科扛起鋤頭,大步離開。
雷頓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春風拂過,帶著暖意。
他下意識將目光投向了那棵蘋果樹。
春日裡,樹上的嫩芽更多了,星星點點的綠色點綴在枝椏間,生機盎然。
因佐·蒙塔利,此刻就站在蘋果樹的陰影下。
他將剛才父子間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斐戈瑪「消失」了。
這符合村長的敘述。
然而斐戈瑪不久後便帶來了那場大火。
噩夢正按照既定軌跡推進。
所謂的「離開」只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寧靜。
他看著雷頓,小孩臉上還帶著稚氣,因為「危險」離去而放鬆的表情顯得很天真。
他正活在當下的幸福里,對即將降臨的滅頂之災一無所知。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因佐心頭。
雷頓和卡爾,此刻還是兩個需要父母庇護的孩子,被困在這個為他們量身打造的痛苦輪迴里。
而自己這個「少爺」,卻不能拉他們走出這個噩夢……
這個認知讓因佐流露出一絲擔憂的神情。
他想像著,如果自己前世的超能力全部恢復,情況會不會截然不同?是不是就能像真正的救世主一樣,將他們從這無盡的循環中強行拉出?
但這只是無用的假設。
現實是,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進行著成功率渺茫的嘗試。
就在這一瞬間。
正看著蘋果樹的雷頓表情僵住了。
在那春日陽光下,他清清楚楚的看到,站著一個孩子。
一個約莫四五歲,身材瘦削的小男孩。
他有著墨黑的短髮,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外套和長褲,領口和袖口有著精緻的紋路。
男孩的面容很好看,皮膚白皙,此刻,那雙漂亮的碧綠色眼眸,正充滿擔憂的注視著自己。
那眼神是如此專注,如此真實,直直穿透了夢境與記憶的迷霧,烙印在雷頓的腦海里。
僅僅持續了半秒。
甚至可能更短。
下一秒,春風依舊,樹影搖曳,陰影下的那個身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雷頓眨了眨眼睛,再看過去,什麼也沒有。
幻覺?
是最近總是想那些奇怪的事情,所以眼花了?還是陽光太刺眼,樹影晃動產生的錯覺?
無數疑問瞬間塞滿了雷頓的小腦袋,讓他愣在原地,有些茫然無措。
他決定把這歸結為最近精神緊張導致的幻覺。
畢竟村里絕不可能有那樣打扮的孩子。
他轉身,朝著家門走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