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紅蘋果（上）

  因佐來到雷頓卡爾的家這邊。

  時間是下午，陽光有氣無力地灑下來。根據多日來的觀察，這個時間點，雷頓卡爾多半還在村子附近某個角落，和小夥伴們追逐打鬧，或者進行著男孩子們特有的「冒險」。

  尼科和麗雅也多半不在家，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很忙，為了給兩個孩子創造更優渥的生活。

  因佐沒有進屋，他來到蘋果樹旁邊。

  正值深冬，樹冠早已凋零，只剩下錯綜複雜的枝椏。

  他走到樹下，仰頭看了眼光禿禿的枝頭，然後伸出手，將掌心輕輕貼在粗糙的樹皮上。

  「無響。」 他低聲呼喚，聲音在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你在嗎？」

  沒有回應。

  進入這個「噩夢」之前，他的意識就是通過這棵蘋果樹被引導進來的。

  在最初給了自己那溫馨節點的提示後，他就再也沒有什麼表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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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響，那個紅髮黑眸的神秘孩子，極有可能是棲息於其中的某種自然精靈。

  但無響他真的是來幫助自己喚醒雷頓卡爾的嗎？

  因佐對此始終保留著深深的疑慮。

  斐戈瑪手段陰險詭異，已深深烙印在因佐的認知里。

  玩弄靈魂，製造絕望……這一切都是那個黑魔法師的拿手好戲。無響的出現方式如此神秘，引導他觀看「溫馨節點」，卻又在他進入噩夢後銷聲匿跡，這很難不讓因佐懷疑，這會不會是斐戈瑪另一重更為精巧的陷阱？

  或許是另一種形式的「觀察」，也可能是意圖將他也拖入更深的精神折磨。

  畢竟他慣會使用陰招。

  因佐在心裡冷冷地評價著斐戈瑪，對無響的懷疑也更深了一層。

  來到這個噩夢世界的三個月里，他早已不是第一次嘗試呼喚無響。在最初發現干預無效之時，他就來到這棵樹下試圖溝通。但每一次，都無人回應。

  這讓因佐心底那份原本就脆弱的信任逐漸消磨，心裡忍不住腹誹：

  【說好的會幫助呢？】

  【把我引進來，然後看我自己在這裡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這些念頭帶著點怨氣，此刻又一次呼喚無果。因佐心裡那點累積的怨氣無處發泄，他哼了一聲，收回貼在樹上的手，攥成拳頭，砸在粗糙的樹幹上。

  他用的力道不大，但樹幹上，被他拳頭擊中的地方，樹皮微微凹陷，留下了一個拳印。

  因佐瞥了一眼那個印記，心中並無波瀾，甚至帶著點自嘲。

  反正也沒用，他想。

  就像之前寫的字，撒的土，搬的石頭……過一會兒，這痕跡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不再看那拳印，背靠著冰冷的樹幹緩緩滑坐下來。然後閉上眼，讓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稍微放鬆一點點。

  然而，精神的高壓狀態似乎形成了慣性。一閉上眼，各種畫面和思緒就不受控制地浮現。

  斐戈瑪被救起、村民忙碌的身影、麗雅擦拭淚水的瞬間、尼科帶回的野果、四口之家吃飯的溫馨場景、火光沖天時絕望的慘叫……

  這些片段交織、循環，仿佛要在他自己的腦海里也構築起一個微型的噩夢。

  疲憊感，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倦怠，再次湧上。

  他幾乎能聽到自己意識深處某個角落發出的嘲諷之音：

  【因佐啊，你可真是個倒霉的傢伙。】

  【前世死了就算了，還轉生到這麼個地方，大言不慚的要救人，結果跟傻子一樣坐在這裡】

  【拯救別人？自己都像個困獸。】

  【又要死咯。】

  就在這時——

  「咚。」

  一個東西砸在他的頭頂。

  東西隨即落下，掉在他的腿上。

  因佐睜開眼，看向那個物體。

  那是一顆蘋果。

  一顆紅彤彤的，看起來十分飽滿的小蘋果，那抹紅色鮮艷得近乎刺眼。

  因佐愣住了。

  他下意識抬頭看向頭頂的蘋果樹，樹冠依舊光禿，沒有葉子，更沒有果實。

  他來的時候就確認過樹上空無一物。

  這顆蘋果，就像是憑空出現砸中了他。

  他拾起那顆蘋果，入手冰涼，帶著果實微硬的質感。它比正常的蘋果要小很多，圓潤可愛。

  大冬天的，哪裡來的蘋果？

  疑問升起的同時，因佐的目光並沒有離開蘋果樹。他握著蘋果站起身，更加仔細的審視著這棵樹木。

  然後，他發現，剛才用拳頭砸過的地方。

  那個拳印，還在。

  它沒有消失。

  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

  因佐的思維在瞬間高速運轉起來。

  痕跡留下來了。

  他攥緊手中冰涼的蘋果。

  無響……

  這個名字再次浮現心頭。

  這就是無響所說的「幫助」嗎？

  在引導他進入噩夢前，他確實說過類似「他無法直接干擾這個夢境」之類的話。

  當時因佐並未完全理解，也無法想像在這樣一個固若金湯的噩夢裡，所謂的「幫助」能以何種形式呈現。

  他之前還以為無響能通過蘋果樹和他對話之類的。

  現在，因佐知道了。

  在這棵蘋果樹上，他造成的物理痕跡被保留了。

  而且，這棵本應無果的樹，給了他一顆蘋果。

  無法直接干擾夢境……但可以提供「支點」？或者，開闢一個不受噩夢控制的「小小領域」？

  因佐思考著。

  如果這棵蘋果樹因為無響，成為了循環噩夢中的一個「bug」，一個規則的「漏洞」，那麼……

  它就是個突破點。

  【無響啊無響，這就是你說的幫助嗎？】

  他不再糾結於無響是敵是友。

  至少此刻，這「幫助」是實實在在的。

  他需要利用它。

  因佐將那顆小蘋果放進了自己外套的口袋裡，然後他四下搜尋，很快在樹根附近找到一塊邊緣比較鋒利的石片。

  他撿起石片走到樹幹前，正想刻些什麼。

  因佐動作在半空中停住。

  等等……

  他慢慢放下舉著石片的手。

  不能急。

  他告誡自己。

  痕跡能保留，是建立在蘋果樹這個特殊「支點」上的。如果現在刻上字，但雷頓卡爾沒有及時看到，或者看到了但沒理解，這痕跡會不會一直留著，直到被他們注意到？

  還是說，有別的限制？

  還是等雷頓卡爾回來再弄點痕跡出來吧。

  他做出決定，要確保信息能被目標準確看見。

  他退到樹旁靜靜等待。

  時間在緩慢流逝。

  天空漸漸染上了一點昏黃，預示著夕陽即將西下。村莊裡的炊煙升起，空氣中飄來若有若無的食物香氣，提醒著歸家的時刻。

  終於，遠處傳來了孩童嬉鬧的聲音，由遠及近。

  「哈哈！是我先拿到的！」

  「卡爾！還給我！那是我的『寶劍』！」

  「略略略，誰拿到就是誰的！」

  是雷頓和卡爾。

  因佐拿起石片，飛快在樹幹上刻下一行字。

  兩個小孩追逐打鬧，朝著家的方向跑來。

  雷頓跑在前面，試圖抓住卡爾。

  卡爾則靈活地躲閃著，手裡高高舉著一根筆直的樹枝，像舉著一面勝利的旗幟，臉上滿是得意。

  孩童的快樂如此簡單，一根特別的樹枝就足以成為一場盛大冒險的戰利品。

  兩人一路打鬧，不知不覺就跑到了蘋果樹下。

  卡爾為了躲避哥哥的搶奪，一個靈活的轉身，背靠在樹幹上，得意洋洋地揮舞著「寶劍」：「看！我的！」

  雷頓停下腳步，氣喘吁吁，指著卡爾正要說什麼，眼角餘光不經意掠過了卡爾背靠著的樹幹。

  他的話語卡在了喉嚨里。

  他眼睛微微睜大，看向樹幹上某個位置。

  因佐在陰影中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鎖定雷頓。

  他看到了。

  那樹上寫的是，「黑髮的人，危險，快跑。」

  此刻，這行字被雷頓看見了。

  但很快，只有兩三秒的時間，那行字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擦去，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果然，不行嗎……

  因佐暗自嘆了口氣，準備轉身離開，繼續思考其他方法。

  利用蘋果樹這個「支點」，或許可以做點別的。

  就在他抬腳之際，傳來了雷頓帶著困惑的聲音：「卡爾……」

  雷頓指著樹幹，壓低聲音說：「剛剛蘋果樹……讓我們快跑！」

  卡爾眨巴著大眼睛，順著哥哥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什麼都沒有的樹皮：「啊？樹？快跑？」

  他一臉茫然，顯然什麼都沒看見，注意力還在他的「寶劍」上。

  「哥哥你看花眼了吧？樹怎麼會說話？我們快回家吧，我餓了！」說著，他拿著那根寶貝樹枝，朝著家門跑去。

  雷頓沒有立刻跟過去，他站在原地，又仔細看了眼那毫無異狀的樹幹，眉頭緊緊皺起。

  雷頓感到疑惑了。

  雖然只有短短數秒，但雷頓確實接收到了信息。

  儘管卡爾沒看見，雷頓自己也充滿困惑，甚至可能稍後就會將這短暫的異象當作眼花……

  但這無疑是一個突破口。

  因佐緩緩鬆開一直緊握的石片，任由它掉落在腳邊的陰影里。

  他伸手，隔著外套布料，按了按口袋裡那顆冰涼的蘋果。

  有機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