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噩夢之中的旁觀者
因佐蹲在村口邊緣,他看著一個村民費力將昏迷的少年背起,朝著村莊裡走去。
剛才的干預全是徒勞,毫無用處。
噩夢的「邏輯」,以一種頑固的方式運轉著。
它不在乎「因佐·蒙塔利」這個闖入者,就像一部被設定好每一幀畫面、每一句台詞的戲劇,而他,只是一個被允許坐在舞台最前排的觀眾。
「斐戈瑪被救」是不可動搖的起始錨點。
如同數學公理,如同物理定律,是整個噩夢敘事得以展開的基石。
任何試圖在「起點」進行篡改的行為,都會遭到整個噩夢空間邏輯的自動修正。
沒有尼科發現斐戈瑪,也會有路人甲,路人乙。
因佐感到有點無力。
他就像是一個拿到了故事草稿,發現結局慘烈,試圖提筆修改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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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劃掉一行字,故事就會自動生成新的意義相同的語句。他刪掉一個角色,立刻有另一個功能一致的角色填補上空缺。他想提前撕掉最後一頁,卻發現整本稿紙都在抗拒,蠕動著恢復原狀。
所有的努力,最終都指向那個既定的,燃燒著的結局。
他不是神,無法在這個「記憶情景劇」里重寫歷史。
因佐垂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那手指能輕易捏碎石塊,此刻卻連一粒塵埃的命運都無法改變。
這種反差,讓他對自己的能力和對此行的目的,產生了質疑。
真的能喚醒他們嗎?還是說,自己也會被這無盡的循環同化,成為另一個困在噩夢中的倒霉蛋?
然而,僅僅是低頭的那幾秒,眼前的景象已經轉換了。
因佐抬起頭。
他蹲在一個溫暖卻充滿生活氣息的房間裡。
角落裡堆放著一些農具,一張大木桌占據著房間中央,上面鋪著一塊洗得發白卻乾淨的粗布。
空氣里瀰漫著食物的香氣。
是燉煮的根莖蔬菜混雜著一點點醃肉和黑麥麵包的味道。
這裡是……雷頓和卡爾的家。
他們十五年前,尚未被火焰吞噬的家。
因佐站起身,他並沒有動過「要來這裡」的念頭。
這個轉移被引導的。
是無響做的嗎?
屋內有三個人影。
麗雅正背對著餐桌,在灶台前忙碌。
她穿著一身樸素的長裙,腰間繫著圍裙,長發簡單束在腦後,將燉鍋從火上端下來。
桌子兩邊,坐著兩個小小的身影。
雷頓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眸卻不受控制飄向灶台方向,他看起來有點緊張。
卡爾則活潑得多,他用小手拍打著桌面,發出「砰砰」的響聲,嘴裡不停嘟囔著:「卡爾餓啦,媽媽,好餓呀……什麼時候可以吃?」
麗雅端著兩個木碗轉過身,她將碗放在孩子們面前,雷頓忽然仰起了頭。
他望著麗雅,脫口而出:「媽媽,爸爸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麗雅端著碗的手晃了一下。
碗裡的湯汁盪起漣漪,她臉上笑意凝固了一瞬,然後融化成一種更加柔軟的情感。
她目光裡面翻湧著巨大的欣慰,以及感動。
這聲「媽媽」,是認可,是依賴,是情感上的徹底皈依。
是雷頓向他人生中第二位母親獻上的,最珍貴的禮物。
因佐看到了雷頓桌下緊握的拳頭,喊出這聲「媽媽」,對他而言同樣需要鼓起巨大的勇氣,是在內心反覆拉扯後的最終選擇。
他在用這種方式,正式地將麗雅納入他「家」的核心圈層。
而卡爾這個小不點,完全沒有意識到哥哥這聲呼喚背後所蘊含的情感重量。
他只是被飢餓驅使,見哥哥喊媽媽,拍桌子的動作更起勁了,撒嬌道:「媽媽!餓了!吃飯!」
麗雅深吸一口氣,放下碗和勺子,伸出手,分別摸了摸雷頓和卡爾的頭頂。
「爸爸一會兒就回來了,再等等啊孩子們。」
說完,她轉身走向灶台。
在背對孩子們的那一剎那,因佐看見,她抬手用袖口飛快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淚水。
這是雷頓徹底向麗雅敞開心扉,家庭關係實現真正意義上融合的節點。
應該是無響讓他看到這一幕的。
他的用意是什麼?是想展示雷頓卡爾曾經擁有過的幸福?是想強調這份幸福被斐戈瑪摧毀的殘酷?還是說,這其中藏著打破噩夢的線索?
因佐開始在房間裡移動,觀察周遭的一切。
但這裡並沒有其它線索一樣的東西啊,無響僅僅是把他帶到這裡,並沒有給其他提示。
因佐停在角落,再次將目光投向那一家三口。
只是想讓自己看到這一幕而已嗎?
因佐思考著。
展示美好,然後目睹它被碾碎?這除了加深無力感,還有什麼意義?
時間大約過了半個小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我回來了!」 尼科的聲音響起,洪亮清晰。
房門被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擠了進來。尼科手裡提著一些工具,另一隻手上捧著幾顆野果。
「爸爸!」卡爾第一個歡呼著跳下椅子,衝過去抱住尼科的腿。
雷頓也站起來,叫了一聲「爸爸」。
麗雅迎上去,接過他手裡的工具,柔聲問:「今天怎麼樣?」
「好著呢!」尼科笑著,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後獻寶似的舉起那幾顆野果,「看,回來的路上發現的,還沒被凍壞!這個季節可難得!」 他走到桌邊,先將最大最紅的一顆遞給麗雅,「你嘗嘗,甜著呢。」
然後,他彎下腰,給眼巴巴望著的雷頓和卡爾手裡也各放了一顆。
「小心點,有核。」
孩子們歡呼著,迫不及待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讓他們眯起了眼睛。
麗雅看著手中紅潤的果子,又看看丈夫和孩子們,臉上的笑容是發自內心的幸福。
「快去洗手,準備吃飯了。」麗雅催促著。
尼科樂呵呵地應著,在麗雅端來的水盆里草草洗了手和臉,用布巾擦乾。
一家人終於圍坐在餐桌旁。
燉菜、黑麵包、還有那幾顆珍貴的野果作為餐後甜點。
尼科一邊吃,一邊說著今天在田間林地里的見聞:哪塊地的土凍得硬了,明天得換地方。看到了一串奇怪的足跡,可能是狐狸。村東頭的柵欄需要加固了……話語有些瑣碎,卻充滿了生活的實在感。
麗雅微笑著傾聽,偶爾補充一兩句。雷頓和卡爾吃著飯。卡爾還會插嘴問些幼稚的問題,引來尼科哈哈大笑。
昏黃的爐火映照著每一張臉龐,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交融在一起。
食物的熱氣、交談的低語、偶爾的笑聲、碗勺輕微的碰撞聲……所有的聲音和畫面,交織成一幅名為「家」的溫暖場景。
溫馨,平和,最尋常不過的幸福。
因佐站在陰影里凝視著這一切。
這些是雷頓和卡爾記憶深處,大火之前最珍貴幸福記憶。
因佐想到。
改變不了斐戈瑪的到來,如果……改變的是別的呢?
一個想法浮現出來。
這個噩夢囚籠的關鍵,或許不在於「阻止事件發生」——那是在與整個噩夢空間的底層邏輯對抗,如同螳臂當車。
關鍵在於身處事件中的人,雷頓和卡爾自身。
他們被困在無盡的循環里,每一次都經歷著從幸福巔峰墜入地獄的痛苦。
無響讓他看到這個「溫馨」畫面,是不是在提示:真正的突破口,可能不在「改變過去」,而是喚醒雷頓和卡爾?
這個想法充滿了不確定性。
如果和阻止別人發現斐戈瑪一樣,一切都是徒勞……
可是,不去做,怎麼知道。
因佐自知無法修改劇本,但他或許可以嘗試成為一個……提示者?一個在舞台邊,對著沉浸於角色中的演員,發出微弱聲音的觀眾?
當然,如何做到這一點,是更大的難題。
他在這個噩夢中,無法直接與雷頓卡爾進行溝通,也無法干涉他們的行動。
但因佐之前能摸到泥土這一點,都表明這個噩夢空間並非完全無法干涉。
因佐看向餐桌前那其樂融融的一家四口。
尼科正在講一個不太好笑但自己樂在其中的笑話,麗雅抿嘴笑著,雷頓努力想表現出聽懂的樣子,卡爾則在鼓著腮幫子嚼麵包。
改變結局或許不可能,但如果,給他們點提示,會怎麼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