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善心不得善報(下)
托林的敘述在這裡戛然而止,他蒼老渾濁的眼睛盯住因佐,帶著一絲期盼。
「我……本不該多管閒事,更不該對您說起這些陳年舊事。但是雷頓和卡爾,他們畢竟是靜水村出去的孩子。那兩個孩子,他們身世已經夠悽慘了。」
他的聲音裡帶上懇求:「我不知道他們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會昏迷不醒,為什麼會那樣痛苦。但我隱約覺得……和當年的事,脫不了干係。小少爺,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我求求您,不管他們遇到了什麼,請您……請您一定要救救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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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言辭懇切,讓因佐想起了那個紅髮孩子對他說的話。
「要幫他們,走出噩夢,求求你……」
兩者重疊,加重了這份託付的分量。
因佐迎上托林的目光,給出了一個承諾:
「請村長放心,雷頓和卡爾,會沒事的。」
這聲音不大,卻讓托林那顆焦灼不安的心,安定了一點。
他怔怔看著因佐,從那孩子過分冷靜的臉上,看不到任何敷衍,只有一種自信的篤定。
村長用力點了點頭,這才繼續將那塵封了十五年的往事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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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雷頓和卡爾「保護」了那個沉默少年之後。
兄弟倆趕走搗亂的孩子,回來找到了托林,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卡爾還在一旁揮舞著小拳頭,補充哥哥是如何「英勇」的趕跑了那些壞孩子。托林聽著,既為雷頓的善良感到驕傲,也為那少年遭受排擠而嘆息。
但雷頓在臨走前,對托林補充了幾句話:「村長爺爺,那個傢伙……他身上真的很不對勁。他真的很臭,我說不清楚,那味道…像爛掉的肉,很瘮人。我離得近的時候,感覺……感覺特別不舒服。」
「可是,我看大人們好像都聞不到。爸爸之前背他回來時,也沒說什麼。村長爺爺,您……您也聞不到嗎?」
一個兩個孩子都這麼說,托林終於無法再將其歸結為小孩在故意「排擠」了。
「他身上……有怪味?只有小孩能聞到?」托林沉吟著。
這確實有些古怪。
難道真是某種特殊的氣味,只有嗅覺敏感的小孩子才能察覺。
這聽起來像是民間傳說里,某些不潔之物或特殊體質才會有的特徵。但……那小孩看著很無害,怎麼也無法將他和那些東西聯繫起來啊。
不過,少年那四處「觀察」別人的行為,確實越來越讓人不安了。
托林覺得,無論如何,作為村長,他有責任去和那孩子好好談一談,至少要弄清楚他為什麼總那樣盯著別人看。
這麼想著,托林決定親自去一趟少年居住的地方。雷頓和卡爾說,已經將他送回去了,這個時間點,他應該不會再跑出去了吧?
冬日的下午,天色有些陰沉。托林背著手,慢慢踱步,穿過村莊邊緣稀疏的樹林,朝著他家走去。
不多時,那棟孤零零的小木屋便出現在眼前。
門窗緊閉,寂靜無聲。
托林走到門前,正要抬手敲門,動作卻停住了。
他隱約聽到,從門板後面傳出了說話的聲音。
聲音很輕,隔著門板聽得並不真切,但確實是在說話,是那個少年清越的嗓音。
偷聽牆角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行為,托林有些尷尬,正想繼續敲門。
然而,就在這時,門內飄出的一句話,讓他再次停下了動作:
「……他們不能殺,有留下來的價值。」
托林渾身一僵。
殺?誰不能殺?留下來的價值?什麼意思?!
托林屏住呼吸,將耳朵輕輕的貼在木門板上,試圖聽得更清楚一些。
門內的對話還在繼續,但少年的聲音時斷時續,而且內容極其古怪,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行。」
「如果你要這樣,那我不配合。」
「難道不能想別的辦法?」
「……」
每一句話都很簡短,缺乏上下文,聽不出具體所指。但那些詞彙組合在一起,尤其結合前面那句「不能殺」,在托林聽來,讓人十分不安。
而且,從頭到尾,他都只聽到了那小孩一個人的聲音。難道……他真的在自言自語?還是瘋了?精神出問題了?
托林越聽越覺得心慌,他再也無法保持冷靜,立刻用力敲響了房門。
「咚!咚!咚!」
門內的說話聲戛然而止。
片刻後,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了。
那個黑髮黑眸的少年就站在門後,他靜靜看著門外的托林,開口問道:「什麼事,村長?」
這聲音和語調,與之前接觸的少年截然不同,那隱隱的壓迫感,讓見多識廣的村長都忍不住一顫。
原本準備好的詢問和說辭,在對方這毫無溫度的目光注視下,竟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全都噎在了喉嚨里。
托林張了張嘴,好半天才勉強擠出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的藉口:「不,沒什麼。我,我只是想問問,你……缺不缺吃的?糧食夠不夠?」
少年依舊面無表情。
「沒有,謝謝村長。」
然後,他向前微微傾身,那雙黑眸緊緊鎖住托林有些躲閃的眼睛,語氣裡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你……沒有聽到什麼吧?」
托林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強做鎮定,用力搖頭:「沒有!我什麼都沒聽到!我就是路過,順便問問!既然你不缺,那我……我先走了!」
「好的。」少年簡潔地回應,隨即,「砰」的一聲,毫不客氣將門重重關上。
冰冷的門板差點撞到托林的鼻子,托林站在原地,呆立了好一會兒,才感覺到雙腿有些發軟,手心全是冷汗。
寒風一吹,他還打了個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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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到這裡,托林的身體不受控制的劇烈顫抖起來,他臉上的皺紋因為激動而扭曲,聲音提高,充滿了悲憤:
「我們所有人都以為……他只是個孤僻可憐的老實孩子啊!我們給他吃的,給他穿的,給他治病,給他住處!我們甚至……甚至打算接納他成為村子裡的一員!」
他捶了一下自己的膝蓋,老淚縱橫:「可誰能想到!我們撿回來的……根本不是什麼落難的孩子!是禍害!是一個……會把所有人都拖進地獄的禍害啊!!」
這聲控訴,在寂靜的村口夜色中迴蕩,顯得無比淒涼。
因佐靜靜聽著,沒有打斷老人發泄情緒。
等到托林的心情稍微平復一些,因佐才再次開口,安撫道:「村長,請冷靜下來。過去的事情已經無法改變,我們需要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那個少年……後來怎麼了?」
托林用力吸了幾口氣,用袖子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好一會兒他才用沙啞的聲音繼續說道:
「那之後,他行為收斂了一些,至少不再那麼頻繁的出現在村里各處盯著人看了。我們放下心,只盼著他能安分守己。」
「開春的時候,積雪融化。有一天,村裡的人發現,他……不見了。」
「他住的小屋空空如也,東西基本沒動,人卻沒了蹤影。我們起初以為他是自己走了,心裡說實話,是鬆了口氣的。覺得這個『麻煩』,總算自己離開了。」
「可是幾天後,他回來了……」
老村長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雙手捂住臉。
「村子……也被他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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