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善心不得善報（中）

  因佐和澤菲爾靜靜地聽著，仿佛被這敘述的力量牽引，身臨其境「看到」了十五年前發生的一切。

  那個從死亡邊緣掙扎回來的少年，起初就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他躺在老藥師小屋裡，對於是誰救了他，這裡是什麼地方，一點都不好奇。

  少年那雙漆黑的眼睛，總是空洞的望著屋頂的橫樑，或者緊閉著，好像對外界的一切都喪失了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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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水村的村民是純樸而善良的，見他年紀不大，又傷得如此悽慘，幾乎所有人都自動將他歸為「可憐無助的落難者」。

  他俊秀蒼白的臉龐也頗具欺騙性，看起來毫無攻擊性，甚至帶著一種引人憐惜的氣質。

  因此，儘管他沉默寡言，村民們最初並未將他往壞處想，老藥師更是本著醫者仁心，免費為他接上斷骨，用村里能找到的最好的草藥精心調理他。

  三個月過去，在村民們的照料下，少年身上慢慢痊癒了。

  斷骨重新長好，雖然留下些微不便，但已能正常行走活動。

  蒼白的臉上也有了點血色。

  作為村長，托林覺得不能讓剛剛經歷大難的少年繼續擠在老藥師那裡。

  在村莊邊緣有一間廢棄的小木屋，他收拾了一下，村民們也湊出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具，禦寒的衣物和食物送過去。

  大家已經默認將這個少年接納為靜水村的新成員，讓他在這裡安頓下來，開始新的生活。

  托林甚至開始盤算，等開春了，可以教他一些簡單的農活或者手藝，讓他能自食其力。

  然而托林發現，村裡的小孩子們，對這個新來的少年表現出一種莫名排斥。

  他們不像大人那樣出於同情去接近他，反而遠遠看到他就會躲開，或者聚在一起對他指指點點，小聲嘀咕。

  有一次，托林拉住一個正在朝少年木屋方向扔小石子的男孩，問他為什麼討厭那個大哥哥。

  男孩皺著小鼻子，用稚嫩的語氣說：「他好臭！身上有難聞的味道！像……像死掉的魚蝦！」

  托林當時只覺得荒謬又好笑，他多次接近少年，從未聞到過任何異味，還算整潔。

  他理所當然地將孩子們的反應歸結為「不懂事」，甚至更加心疼這個孤獨無依，還要承受孩童無端惡意的少年。

  少年居住的地方很偏遠，他也很少在白天主動出現。大多數時候，那間小木屋都門窗緊閉，安靜得像無人居住。

  有一次夜晚，托林想給他送一件棉衣，結果看到他就靜靜地站在屋前空地，身上只穿著單薄的衣物，似乎完全感覺不到寒冷。

  他微微仰著頭，一動不動凝望著冬季夜空中稀疏的星辰。

  托林撞見這情景嚇了一跳，隨即湧上心頭的更深的憐惜。

  這孩子，怕是心裡藏著太多事，凍傻了都不知道回屋！

  他急忙走過去，將帶來的厚實棉衣披在少年單薄的肩膀上。

  「這麼冷的天，你怎麼站在外面？快進屋去！」托林一邊說著，一邊半扶半推地將他帶回木屋。

  一進屋，托林更是倒吸一口涼氣。屋子裡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冰冷刺骨。角落堆著村民們送來的乾燥木柴，可屋中央那個石砌火爐里，卻連一點火星都沒有。

  「你這傻孩子！有柴火怎麼不燒？想凍死自己嗎？」托林又是心疼又是生氣，一邊絮絮叨叨地數落，一邊手腳麻利的撿起木柴，點燃爐火。

  橘紅色的火焰燃起，漸漸驅散了屋內的寒氣。

  他將少年按坐在爐火邊一把椅子上，借著跳動的火光，托林這才更清楚地看到少年的臉。

  那是一張相當俊秀的臉龐，皮膚蒼白，眉眼端正，鼻樑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但那雙眼睛的瞳孔漆黑如夜，裡面沒有波動，配上他同樣漆黑的長髮，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與年齡格格不入的，死氣沉沉的氣息中。

  少年忽然開口了。

  「你們……看起來很快樂，很幸福。」他眼珠轉向托林：「為什麼會這樣？」

  托林愣住了，這是少年來到這裡後第一次開口說話，而且問的是這樣一個有些奇怪的問題。

  驚訝過後，老村長心中湧起一絲欣慰，覺得這孩子總算願意交流了，或許心結也能慢慢打開。

  他露出慈祥的笑容，在少年旁邊蹲下，搓了搓被爐火烤得暖和些的手，用自己所知道的向他解釋：

  「因為我們什麼都不缺啊，孩子。」

  少年微微偏頭，似乎不太理解：「可是這個村子……看起來很窮。」

  托林笑了起來：「呵呵，傻孩子。幸福快樂，可不是僅僅定義在財富之上的。」

  他伸手，像對待自家晚輩那樣，輕輕摸了摸少年的頭頂。

  「有吃的，有喝的，有遮風擋雨的房子，這就很幸福了。有家人陪伴，有孩子承歡膝下，聽著他們的笑聲，看著他們長大，這也是一種幸福，甚至比金銀財寶更讓人心裡踏實。當然啦，要是能再有點余錢，讓日子過得更寬裕些，那自然是更好。」

  托林的目光變得悠遠：「人啊，只要心裡覺得滿足，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或者珍視的東西，哪怕只是很小的一點，就會感到快樂幸福。日子嘛，就是這麼一天天過下來的。」

  少年靜靜地聽著，漆黑的眼眸映照著爐火，卻似乎並未被那暖意浸染。

  他沉默了許久，才輕輕地「哦」了一聲。

  然後，他便再次安靜，望著爐火，不再言語。

  托林只當他是性格內向，並沒有多想。

  見他肯說話，心裡還踏實了些，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保暖，按時吃飯之類的話，才起身離開。

  然而，從那天晚上之後，村里人漸漸發現，那個總是躲在偏遠小屋裡的黑髮少年，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村莊的各個角落。

  有時，他會一動不動地站在某戶人家院落的陰影里。有時，他會蹲在村中水井的後面，只露出小半張臉和那雙漆黑的眼睛。有時，他會出現在某條小巷的拐角，當村民走過，才發現他貼牆站著，目光追隨著他們的背影。

  他並不做什麼，只是那樣看著……觀察著。

  這種被窺視的感覺，給村民帶來了不安和恐慌。

  大人們雖然覺得瘮得慌，但礙於面子還有對「可憐人」的些許寬容，大多只是私下議論，或者遇到時加快腳步避開，並未直接發作。

  但孩子們的行為更加直接。

  當少年出現在時，有膽大的孩子朝他扔小石子，或者沖他做鬼臉，喊他「怪人」、「啞巴」、「黑眼睛的臭蛋」。

  少年對此毫無反應，石子砸在身上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他越是沉默，越是無動於衷，孩子們就越發覺得他好欺負。

  扔石子的行為漸漸從個別，擴散到更多孩子。他們像是找到了一種危險的遊戲，追逐著那個不會反抗的「目標」。

  就在某個午後，當一群半大孩子再次將少年堵在一條死胡同里，石塊和泥巴如雨點般朝他扔去，嘴裡還喊著各種難聽的綽號時。

  是雷頓和卡爾出現救了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