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善心不得善報(上)
因佐睜開雙眼。
視野瞬間清晰,自己依舊是之前端坐的姿勢,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轉頭,澤菲爾依舊站在他身側,保持著先前站立的姿勢,門外隱約傳來奈奈德幾人壓低聲音的交談。
時間……似乎並未流逝多少。
剛才那漫長曲折的「夢境」之旅,只僅僅過去了半分鐘?
但信息已經足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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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索——托林村長。
因佐沒有遲疑,他站起身,立刻吸引了澤菲爾的注意。
「你怎麼了?」
因佐平靜道:「所有人,到外面房間。」
很快,幾人來到吃飯的地方,圍在因佐身邊。
因佐沒有浪費時間,用簡潔的語言,快速闡述了自己剛剛經歷的「夢境」。
他看到了雷頓和卡爾雙親葬身火海的部分記憶,以及一個神秘紅髮孩子「無響」的出現。
他明確指出,要解決雷頓卡爾的問題,需要去找村長托林。
而且,那場夢境很可能就是無響的手筆。
「所以,他們醒不過來是因為斐戈瑪將他們拖進了噩夢。」瑟倫反應過來,「噩夢就是不斷重複……失去雙親的那個夜晚?」
這個結果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一次又一次,看著自己的父母……在火海中……」可姆帕森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眸里閃過淚光。
她比任何人都能感受到那份失去重要之人的感覺,可姆帕森不敢想像,當這份痛苦被無限循環時,會是何等可怕。
奈奈德琥珀色的眼睛裡充滿了不忍:「所以……他們是被困在那樣的噩夢裡,醒不過來嗎?這……太殘忍了。」
澤菲爾抱著手臂,眉頭擰在一起:「雖然我不太懂你們人類那些複雜的情感,但同一種讓人痛苦的事情,反覆經歷無數次……時間久了,意志恐怕也會被磨滅。」
這絕非簡單的昏迷,這是一種針對心靈慢性凌遲。
因佐的眼神冰冷。
「噩夢」的作用方式正是如此。
它並非即時殺傷,而是潛伏下來,在受害者回到特定的,充滿痛苦回憶的環境時被激活,將其拖入由最慘痛記憶構成的,無限循環的精神煉獄。
如果不能及時打破,被困者的精神遲早會崩潰,即使肉體僥倖存活,醒來也可能只是個空殼。
不能再等了,每多循環一次,雷頓和卡爾的精神就多遭受一分不可逆的摧殘。
那個「無響」給出的線索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我們得去找村長。」因佐看了一眼窗外濃重的夜色。「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必須立刻去找托林。
夢境中無響強調了「夢醒後,去找托林」,這暗示著村長掌握著關鍵信息,甚至可能知道那場大火的真相。
因佐不再猶豫,擴展他的讀心術範圍,直至覆蓋了整個靜水村。
雜亂無章的心聲湧入他的意識,上百個聲音衝擊著他的腦海。
他在尋找那個屬於村長托林的「心聲」。
最終,他在村莊入口處,「聽」到了托林的聲音。
他現在正在思考著下午的雪怎麼沒有降落。
找到了。
「澤菲爾,跟我來。」因佐收回讀心術,他對澤菲爾示意,又對瑟倫等人道:「你們留下,繼續照看」
「是,少爺!」澤菲爾立即跟上,瑟倫等人也重重點頭。
兩人披上斗篷,離開溫暖的木屋,踏入冬夜凜冽的寒風之中。
他們迅速穿過村莊土路,朝著村口的方向走去。
很快,白天那棵巨大的老橡樹輪廓就出現在眼前,而在樹下,一個老人佝僂的身影,正靜靜地坐在樹樁上。
正是村長托林。
他身邊放著一盞光線微弱的油燈,豆大的火苗跳躍著,勉強照亮了他半邊蒼老側臉。
他微微仰頭,目光似乎望著遠處黑暗中的山巒輪廓,又好像什麼都沒看。
老人背影在夜色和樹影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孤寂。
「村長。」
因佐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寂靜,他走到油燈光暈的邊緣,停下腳步。
托林緩緩地轉過頭,驚訝的目光落在因佐和他身後的澤菲爾身上。
「小少爺?這夜深露重的,您怎麼來這裡了?」
因佐沒有繞彎子,他徑直走到托林旁邊的另一個樹樁上坐下。
「托林村長。」因佐開門見山,碧綠的眼眸直視著老人:「能請您告訴我,十幾年前,發生在這個村子裡的那場大火的……真實來歷嗎?」
托林的身體一震,手指瞬間收緊,骨節泛白。
他混濁的眼睛裡充滿了震驚和警惕。
「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他的聲音微微發抖,撇開臉避開與因佐對視,「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過去了,都過去了……」
「還有那條靜水河裡的那些殘骸。」因佐繼續拋出另一個問題,是他突然想到的:「它們,與那場大火,有所關聯?」
這句話徹底擊穿了托林試圖維持的冷靜,他轉回頭,死死盯著因佐,眼神里有驚駭,有不解。
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否認,但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化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油燈的火苗在寒風中不安地搖曳著。
托林低下頭,看著自己布滿老年斑的雙手,沉默了許久。
夜風嗚咽,遠處的黑暗裡傳來幾聲模糊的犬吠。
終於,他再次抬起頭,臉上已經沒有了最初的抗拒。
他看向因佐。
「好吧……您好像知道了些什麼,所以,我都告訴您。」
「十五年……正好是十五年前。」
「那是個深秋,天氣已經冷了。」
「那天晚上,村口來了一個人,一個快死掉的人。」
托林臉上肌肉抽搐了幾下,仿佛僅僅回憶那個開端,就讓他感到了寒意。
「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幾歲的……少年。當時是雷頓的父親,尼科,發現他的。尼科那晚從鄰村幫工回來晚了,在村口看到了他。」
「他渾身是血,他的四肢,以一種非常不自然的姿態扭曲,像是被硬生生掰斷的。而且,他像死人一樣,氣息也很微弱。」
「尼科心善,趕緊把人背進村,送到村中藥師那裡。藥師一看……就直搖頭。」
「老藥師說,這根本不可能活下來,四肢盡斷,他身體裡沒剩多少血。脈搏微弱到幾乎不存在,他說,這個人每多活一秒,都是……奇蹟。」
「當時村里幾個管事的,包括我,都在場,我們都覺得,這人怕是沒救了,準備天亮後找個地方埋了,免得晦氣。老藥師出於醫者仁心,還是把他留在了醫館裡,用最簡陋的方法處理了一下斷肢,餵了點溫水,其實也就是……讓他等死罷了。」
說到此處,托林突然停住,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臉上浮現出一種悔恨的神情。
他緩緩開口,聲音哽咽。
「如果當時,他就在那個晚上,安安靜靜地死掉就好了。」
他的聲音拔高:「為什麼?!為什麼偏偏……他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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