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無響（4）

  畫面暫停，麗雅哭笑不得的樣子，雷頓和卡爾狼狽又心虛的模樣，深秋院落蘋果樹的剪影……所有的一切都停滯下來。

  下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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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過渡，沒有緩衝，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伸過來，無情撕裂了這美好的畫卷。

  因佐的視角被拔高，拉遠，俯瞰整個靜水村。

  他「看」到的，不再是那個樸素的靜水村，而是一片煉獄火海。

  黑夜被沖天而起的火光染成詭異猙獰色調，大半個村莊都陷入了烈焰之中。

  火焰像有生命一般，赤紅的火舌扭曲著，在房屋、街道、草垛間竄動，「尋找」著一切能動的生命。

  驚慌失措奔跑的人，試圖救火的村民，甚至是被嚇得到處亂竄的家畜。

  一旦鎖定目標，那火焰便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黏上去。人影在火光中劇烈掙扎，慘叫，短短几息之間，便化為焦黑的一團，連最後的形態都無法保留。

  空氣中瀰漫著皮肉燒焦的氣息，木頭燃燒的濃煙，以及難以言喻的，連靈魂都被灼燒殆盡的痛苦氣息。

  在混亂奔逃的人群前方，站著一個身影。那是村長托林，他看起來比因佐印象里要年輕許多，腰板挺直，頭髮還未全白。

  他臉上滿是黑灰，身上的衣服也有多處燒焦的破洞，但他聲嘶力竭地呼喊著，努力指揮倖存者們朝村口方向逃離。

  「往那邊，快！不要回頭！帶上孩子！」

  「避開那條路！火是從那邊燒過來的！」

  他的聲音在哭喊中和火焰炙烤聲中顯得如此微弱，忽然，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抬頭望向村莊後方，靠近山坡的方向。

  那原本是雷頓卡爾家所在的位置，此刻也被熊熊大火所籠罩了。

  因佐的視角被強行拖拽，聚焦到山坡上那棟正在燃燒的木屋前。

  曾經溫馨的的家，已經完全被火焰所吞噬。裡面噴吐著火舌，屋頂的茅草劇烈燃燒，不斷有碎片帶著火星墜落。

  一個渾身被火焰包裹的人影，踉踉蹌蹌的踢開了同樣燃燒的木門。

  人影將兩個小小身影奮力推出去，是雷頓和卡爾。

  兩個孩子的臉上全是淚水和衣服有被火星灼燒的破洞，但並未受到直接的火焰傷害。

  將孩子們推出火海後，那個火焰人影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生命力，發出一聲悽厲到極致的慘嚎，直直地向後倒去。

  「轟隆」一聲巨響！

  不堪重負的房屋主梁斷裂，整個屋頂連同部分牆壁向內坍塌。灼熱的氣浪夾雜著火星向外噴發，將剛剛站穩的雷頓和卡爾再次掀得一個踉蹌。

  「媽媽——！！！」 雷頓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像瘋了一樣就要往那片火場裡沖。

  「哥哥，別去！危險！」 卡爾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他死死地箍住雷頓的腰，用自己全身的重量拖拽著他。

  「不能去！哥哥！不能去！」

  雷頓最終沒有衝進去，他癱軟在地，望著那片吞噬了一切的火海，望著那猙獰的火焰，眼神空洞，巨大的悔恨和自責淹沒了他。

  「都怪我……都怪我！」 他用力捶打著地面，「我要是能早點發現，早點發現不對勁就好了。我為什麼沒在意？！都怪我！是我害死了他們！是我！！」

  他再一次失去了「母親」，那個給了他溫暖擁抱，會溫柔撫摸他頭頂，會在他調皮時無可奈何的「媽媽」，剛剛在他眼前，被火焰活活燒死，連同父親一起，被掩埋了。

  卡爾跪倒在哥哥身邊，兩個失去所有的孩子，在照亮了半邊夜空的熊熊火光之下，緊緊相擁，發出悲慟的哭泣。

  他們身後不遠處那棵蘋果樹，也在灼熱的氣浪和飄飛的火星中搖曳著枝葉，旁觀著這一切。

  ---

  視角再次拉高，時間被加速。

  黎明到來，這場詭異而恐怖的大火，終於在將半個村莊化為廢墟後，漸漸熄滅。

  餘燼未冷，黑煙裊裊升起，如同無數枉死者的魂靈，不甘地飄向天空。

  村長托林，此刻已是一夜未眠，滿身滿臉都是黑灰和疲憊，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他拄著一根臨時找來的樹枝，強忍著悲痛，在倖存者們驚魂未定的氛圍中開始清點人數，統計損失。

  曾經三百多戶人的村莊，如今倖存者只有一半左右。

  兩個小小的身影，相互攙扶著，一步步走下山，來到了聚集著倖存者的村中廣場。

  是雷頓和卡爾。

  他們走到托林面前。

  兩個小孩身上的衣服髒污破爛，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睛紅腫得幾乎睜不開，

  托林看著這兩個孩子，心頭一沉。

  他蹲下身問他們：「雷頓，卡爾，你們的爸爸媽媽呢？尼科和麗雅……他們在哪裡？」

  雷頓的嘴唇劇烈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死死地盯著地面的一片焦黑。

  卡爾抬起紅腫的眼睛，看著村長爺爺關切的臉，最終哭喊出聲。

  「他們，他們都在房子裡，沒跑出來……」

  儘管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這消息，托林還是感到一陣眩暈。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一夜之間成為孤兒的孩子，想起尼科的憨厚勤勞，想起麗雅的溫柔善良，這個家庭明明才走出陰霾……

  他什麼也沒再說，只是伸出大手，將雷頓和卡爾一起，用力地摟進了自己的懷抱里。

  ---

  這悲慘到令人窒息的畫面再次定格，被抹去，歸於一片黑暗。

  因佐發覺到自己正站在那扇老舊的木門前。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輕輕響起。

  「請你，幫幫他們。」

  因佐轉身。

  那個紅髮小孩就站在他身後。

  這一次，因佐終於能清晰看到他的模樣。

  個頭瘦小，大約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身極其破舊的單薄衣服，他赤著腳。最顯眼的依舊是那頭火紅的頭髮。

  頭髮下的臉非常平凡，臉頰有些消瘦。五官並不出眾，扔進人堆里很難立刻被注意到。他的瞳孔是純黑色的，如同兩顆黑曜石，裡面沒有孩童的天真懵懂，反而是一種與外表年齡極不相符的悲切。

  在他光潔的額頭上，還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

  他正用那雙純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因佐。

  「我叫無響。」他開口：「夢醒後，去找托林。」

  說完，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抬起一隻手撫上因佐的側臉。

  無響注視著因佐碧綠色的眼眸，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因佐……」

  無響叫出了他的名字。

  「要幫他們……走出噩夢……」

  「求求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