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無響（3）

  雷頓的生活，好像真的被那聲「哥哥」和繼母始終如一的溫柔所照亮，一天天好了起來。

  他臉上那源自喪母之痛的陰霾越來越淡，屬於這個年齡男孩的天真與活力，在他身上重新煥發。

  雷頓的笑容變得越來越多，尤其是在和卡爾嬉鬧的時候。

  

  卡爾在父母和兄長的呵護下，健康生長著，他繼承了母親的黑髮和父親健壯的骨架，小小的身軀里似有著無窮的精力，整天追在雷頓身後，像一條甩不掉的小尾巴，「哥哥，哥哥」的叫個不停。

  雷頓對繼母麗雅的態度，也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發生了變化。那個曾經被他視為「入侵者」的女人，用她毫無保留的關愛，一點點消融了他心中的堅冰。

  他會在飯後，認真地幫著麗雅收拾餐桌，將碗筷拿到水缸邊。雖然麗雅總是心疼地讓他去玩，說他還是個孩子，但雷頓總是執拗地做完，然後才紅著耳朵跑開。

  尼科看著兩個逐漸長大的兒子，看著操持家務卻帶著滿足笑容的妻子，心中充滿了感激。這個經歷過喪妻之痛，一度擔心無法給孩子完整家庭的男人，此刻覺得，命運待他終究不算太薄。

  這個家，簡陋，清貧，但充滿了煙火氣，充滿了孩子嬉鬧的笑聲，充滿了夫妻間雖不常言說卻彼此支撐的默契。

  他們從未向命運祈求過大富大貴，那對他們而言太過遙遠而不切實際。

  他們所求的，不過是孩子們健康長大，一家人有遮風避雨的屋子，有能果腹的熱飯，能夠在這片土地上，憑著自己的雙手，好好的，平安地活下去而已。

  這願望如此卑微，卻又如此真實，是他們全部的人生寄託。

  他們都以為，這樣平淡溫馨的日子，會像村中那條靜靜流淌的「靜水河」一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安穩的持續下去。

  然而，命運的殘酷之處，往往就在於它偏愛捉弄那些只求一份安穩的普通人。

  它似乎見不得人間太過完滿的幸福，總要在最不經意的時候，投下濃重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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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間，卡爾三歲了，小傢伙腿腳愈發穩健，像一陣小旋風，跑得飛快，成了雷頓身後最忠實的小尾巴。

  雷頓跑到屋外那棵蘋果樹下，背靠著粗糙的樹幹，挺直小身板，手裡拿著父親給他的小刀，踮起腳尖，努力在樹幹上與自己頭頂齊平的位置，刻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好了！這是我的！」雷頓滿意地看著那道痕跡，然後招手讓卡爾過來：「卡爾，快來，我也給你刻一個！這樣以後我們就能知道自己每年長多高了！」

  雷頓覺得這主意棒極了。

  正在院子一角晾曬肉乾的尼科看到這一幕，被兒子天真的舉動逗樂了，他放下手中的活，走過去，耐心向兩個兒子解釋。

  「傻小子，這樹啊，它自己也在長呢。你們在長高，樹也在往上長。今年刻的痕，明年可能就不在原來的位置啦，怎麼能一直停在原地記錄你們的身高呢？」

  雷頓聽了，恍然大悟般「啊」了一聲，抓了抓自己的頭髮。一旁的卡爾也仰著小腦袋，學著哥哥的樣子，奶聲奶氣地「啊」了一聲，懵懂的模樣可愛極了。

  雷頓低頭看著弟弟那學舌的憨態，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揉了揉卡爾毛茸茸的腦袋。

  「不准學我！卡爾！」雷頓故意板起臉。

  卡爾嘟起嘴，眼睛眨了眨，毫不示弱地反擊：「不准學我！卡爾！」

  這番對話讓尼科再也忍不住，捧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正在院子裡用木盆搓洗衣服的麗雅，也被這邊的動靜吸引，看見丈夫和兩個兒子笑鬧成一團，臉上也不由自主帶上溫和的笑容。

  一家四口，父親慈祥，母親溫柔，兄弟友愛。這畫面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暖意。

  然而，默默注視著這一切的因佐，心底只有一片悲涼。

  他早已知曉了這一家的結局。

  卡爾和雷頓說過，他們的父母……都去世了。

  也就是說，眼前這看似幸福美滿生活，實際上，是註定走向悲劇結局的。

  它持續不了多久，所有的一切，都將被殘酷的變故徹底摧毀。

  因佐只能作為一個沉默的旁觀者，看著故事向著那個已知的悲劇終點滑去。

  時間的車輪繼續向前滾動，碾過春夏秋冬。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院子裡的蘋果樹花開花落，果實紅了又落。

  這時雷頓看著已有十歲出頭的樣子，他的身形變高，褪去孩童的圓潤，顯露出少年的清瘦。

  卡爾也長到了五六歲，還是個小豆丁，但依舊是雷頓最忠實的跟屁蟲。

  兄弟倆野性十足，精力旺盛得讓大人都頭疼。

  他們不再滿足於自家院子，活動範圍擴大到整個靜水村。

  兩個半大孩子，成了村里招貓逗狗、上房揭瓦的「風雲人物」。今天追得鄰居家的母雞滿院子飛，明天掏了不知誰家屋檐下的鳥窩，後天又可能因為好奇，拆壞了村里某件農具上的某個小部件。

  村長托林，沒少接到關於這兩兄弟的「投訴」。但他面對雷頓和卡爾那雖然調皮卻清澈的眼神，看著他們雖然闖禍但從不偷搶，被抓住後也大多會老實認錯（雖然下次還敢）的樣子，總是擺擺手，對來告狀的村民笑笑。

  「算了算了，孩子嘛，皮一點正常。又沒做傷天害理，男孩子，都有這麼一段時期。等再大點，懂事就好了。」

  在托林村長和大多數村民的寬容下，雷頓和卡爾更加「無法無天」，將靜水村當成了他們探索和冒險的遊樂場。

  有一次的經歷，堪稱「經典」，在往後很多天都被村里人拿來當笑談。

  那是一個下午，兄弟倆不知怎麼摸索到了一戶人家後院附近。那裡有一個用石板搭建的，用來漚肥的糞坑，上面蓋著幾塊木板。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們想看看木板下面是什麼「寶藏」，結果一個腳滑，兩人先後掉了進去。

  雖然坑不深，但裡面的「內容物」可想而知。當兩兄弟頂著一身不可描述之物，哭喪著臉臭氣熏天地走回家時，那場面簡直「慘不忍睹」。

  就連一向好脾氣的麗雅，這次也忍無可忍了。她捏著鼻子，不由分說將兩個「小泥猴」扒了個精光，只給他們留了一條遮羞的底褲。

  接著，她指著院子中央，板著臉下令：「出去！站著！好好反省！晚點再給你們洗澡！」

  時值深秋，天氣已經頗有涼意，冷風吹在只穿著單薄底褲的兄弟倆身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雷頓和卡爾並排站在院子裡，互相看了眼對方狼狽又滑稽的樣子，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哆哆嗦嗦地站著。

  然而，孩子的天性是關不住的，沒站多久，寒冷和無聊就讓他們的「反省」變了味。

  卡爾忽然眼睛一亮，指著院子裡那棵蘋果樹的樹頂。

  樹梢上還掛著幾個又大又紅的蘋果，格外誘人。

  「雷頓！」卡爾小聲道：「你看，頂上的果子又大又紅！我們來比賽吧！看誰摘的果子最多！」

  雷頓本來也覺得無聊，被卡爾這麼一慫恿，好勝心立刻被點燃。

  「行！比就比！誰怕誰！」雷頓一口答應，忘了他們還在受罰。

  他撩起並不存在的袖子，活動了一下四肢，手腳並用往上爬。

  卡爾一看雷頓耍賴先爬，頓時急了，在樹下連連大喊：「雷頓你耍賴！等等我！你還沒說開始呢！」

  見雷頓不理他，卡爾也爬上去，伸手就拽住了雷頓身上唯一的布料。

  「你給我下來！」卡爾用力往下拉。

  雷頓正在專心攀爬，感到下身一緊，嚇得小臉蒼白：「卡爾鬆手！你個混蛋！褲子，我的褲子！！」

  他一手死死拉著自己的褲腰，一手扒著樹幹保持平衡，姿勢極其滑稽狼狽。

  「就不松！你下來！」卡爾使出了吃奶的勁兒繼續扯。

  「你鬆開！要掉了！褲子要掉了！」雷頓為了守住自己最後的「清白」，拼盡全力與弟弟對抗。

  兩人一個在上面抓著褲子掙扎，一個在下面拽著褲子不鬆手，僵持不下。

  終於，卡爾一個使勁。

  「哎喲！」

  「哇啊！」

  兩聲驚呼同時響起。

  雷頓終究是不敵卡爾，兩人骨碌碌從不高的樹幹上滾落下來。

  好在樹下是鬆軟的草地，他們摔得並不重，只是身上沾滿了草屑和泥土，更加狼狽了。

  雷頓手忙腳亂地提好褲子，驚魂未定。卡爾則捂著摔疼的屁股，咧著嘴。

  麗雅聽到外面的動靜沖了出來，看到兩個兒子摔得灰頭土臉，簡直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雷頓！卡爾！給我站好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