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無響（2）

  景象如同投影一樣，再次流轉。

  場景還是那個房間，粗窗簾被完全拉開，讓更多的陽光照射進來。

  房間的那張木床上，躺著剛剛分娩結束的黑髮女人。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透著濃濃的疲憊，但眉眼間卻洋溢著一種初為人母的喜悅。

  她的身邊，放著一個襁褓。

  襁褓里，是一個張著小嘴，正嗷嗷大哭的嬰兒。

  雷頓的父親——尼科，此刻正俯身在床邊，這個高大漢子臉上帶著狂喜和激動。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他抱起那個襁褓，仿佛抱著世間最珍貴的寶貝，動作極盡溫柔。

  「麗雅，你看他……你看他哭的多有力氣！」

  麗雅虛弱地笑了笑，目光充滿了愛意：「嗯……是個健康的小傢伙。」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可以稱之為「溫馨」的氛圍，新生兒的哭喊，在此刻不再是噪音，而是最動聽的樂章。

  然而，在這片看似和諧溫暖的畫面角落，光線照射不到的陰影里，站著一個與這氣氛格格不入的小身影。

  是雷頓。

  他長高了一些，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將自己大半身體隱藏在陰影中。

  雷頓頭髮凌亂，那雙遺傳自父親的灰棕色眼眸，此刻正死死盯著尼科懷中那個啼哭的嬰兒。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喜悅，只有一片冰冷。

  他看著父親那如此的狂喜，看見繼母那全然沉浸在新生命降臨中的幸福笑容，他們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小小的襁褓上……

  他覺得，自己再一次被拋棄了。

  不，或許從一開始，母親離去時，他就已經被拋棄了一次。而現在，這個新來的嬰兒，將奪走父親僅剩不多的關注，將徹底占據繼母的全部心神。

  這個家，這個他曾經以為破碎但至少還有自己一隅之地的家，即將完全屬於這個新來的「入侵者」。

  他們都在為他的到來而開心，那……自己呢？還有人記得他嗎？還有人愛他嗎？

  這時，尼科終於從喜得幼子的巨大喜悅中回過神來。他抱著襁褓轉過身，目光在房間裡搜尋，最後找到了角落裡的雷頓。

  他臉上的笑容未減，抱著孩子，大步走過去，在雷頓面前蹲下來。

  「雷頓，來，看看。」尼科將懷中的襁褓放低，好讓雷頓能清楚地看到裡面的嬰兒，「這是弟弟，我們給他取名叫卡爾。卡爾，這是你的哥哥，雷頓。」

  嬰兒似乎哭累了，聲音小了下去，他全身紅彤彤皺巴巴的，像一隻褪了毛的小猴子，頭頂光禿禿的，一根毛髮也沒有。

  在雷頓眼中，這個弟弟，一點也不好看，甚至……很醜。

  一股難以抑制的厭惡感衝上心頭。

  當父親滿懷期待地將這個「丑東西」遞到他眼前時，雷頓徹底忍不住了。

  他伸出手，用力推了一下父親懷裡的襁褓。

  「離我遠點！我不想看見他！」雷頓大喊出聲。

  尼科完全沒料到兒子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應，襁褓被他及時穩住沒有脫手，但嬰兒受到驚嚇，又「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尼科臉上的笑容消失，被失望憤怒取代。

  他霍地站起身，另一隻空著的手高高揚起，就要朝著雷頓的臉頰打下去。

  「你這混帳小子！怎麼敢——」

  雷頓看著那隻高高揚起的大手，他心中充滿了絕望。

  看吧，果然，有了新的孩子，自己就什麼都不是了。

  雷頓沒有躲閃，反而閉上了眼睛，小小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準備迎接懲罰的到來。

  然而，預期的痛楚並未降臨。

  雷頓將眼睛眯開一條細縫。

  他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床上，那個剛剛生產完，理應虛弱得無法動彈的繼母麗雅，不知何時，竟掙扎著跑了過來。

  她甚至來不及穿好鞋子，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趕在尼科的手落下之前，死死地抓住他高高揚起的手腕，

  「麗雅！」尼科又驚又怒，但更多的是擔憂，「你怎麼下床了！快回去躺著！」

  麗雅搖了搖頭，聲音輕柔道：「尼科，別打他。」

  說完，她鬆開尼科的手腕，一步一晃走到雷頓面前。

  她蹲下身，這個動作對現在的她而言極為吃力。

  然後，麗雅伸出雙臂，輕輕將那個因為害怕而渾身顫抖的小男孩，擁入了自己懷中。

  麗雅的手，如同多年前雷頓生母在病榻上做的那樣，溫柔地，一下一下撫摸著他的頭頂。

  她微微側頭，將嘴唇貼近雷頓的耳廓，輕輕地說：

  「沒事的，雷頓。」

  「別害怕。」

  這簡單的話語，這熟悉的撫摸，這溫暖的懷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雷頓心中那扇緊閉的門扉。

  一直強忍著各種複雜情緒的雷頓，癟著小嘴，終於不再壓抑，將臉埋在麗雅肩頭，放聲大哭起來。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助：

  「嗚嗚嗚，你們有了弟弟，是不是……是不是也會不要我了？！就像媽媽那樣……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

  這話語刺得麗雅和一旁的尼科心頭劇痛。

  「不會的！雷頓，你怎麼會這麼想！」麗雅的聲音帶上哽咽，她稍稍拉開一點距離，以便能看清雷頓滿是淚痕的臉。

  麗雅虛弱的面容上現在只有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憐愛與心疼。

  她看著雷頓的眼睛，柔聲說：

  「你們都是我的寶貝，你，和卡爾，都是。」

  這時，尼科也抱著卡爾走過來。他臉上的怒氣已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愧疚。

  他蹲在麗雅和雷頓身邊，看著兒子哭得通紅的眼睛，聲音誠懇：「雷頓，爸爸錯了，爸爸剛才太生氣了。」

  「爸爸知道你害怕什麼，害怕爸爸和……和媽媽，有了卡爾，就會忽視你，甚至不要你。」

  他騰出一隻手，輕輕放在雷頓的手臂上。

  「但是雷頓，你聽著，爸爸永遠不會拋棄你。永遠不會。你和卡爾，永遠都是我最愛的兒子，好嗎？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雷頓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他抬起淚眼，看了看父親和繼母，最後，目光落在那個襁褓上。

  雷頓看著這個被稱作「弟弟」的小東西，沒有再說話，但他緊握的拳頭，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了。緊繃的身體，也在麗雅溫暖的懷抱里一點點放鬆下來。

  ---

  眼前的景象，在因佐的「注視」下，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鍵，開始快速流轉。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

  卡爾長出了黑髮，學會了翻身、爬行，然後顫巍巍地站起來，邁出人生的第一步。他開始牙牙學語，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節。

  而雷頓，那個曾經躲在陰影里，對一切都充滿抗拒的男孩，也在時光中悄然改變。

  他不再用充滿敵意的目光盯著繼母和那個小不點，父母為了生計，需要經常出門幹活，有時甚至一整天都不在家。於是，照顧這個弟弟的責任，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年長几歲的雷頓肩上。

  起初只是被動的看管，但漸漸地，雷頓開始主動擔起「哥哥」的職責。

  他會笨拙但耐心地哄哭鬧的卡爾睡覺，他會學著麗雅的樣子，用小木勺一點一點給卡爾餵糊狀的食物，儘管經常弄得卡爾滿臉都是。

  他會在卡爾搖搖晃晃學走路時，緊張的伸著手臂跟在後面，隨時準備扶住要摔倒的小傢伙。

  他會把自己珍藏的小木塊或光滑的石頭拿出來，和剛剛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卡爾一起「玩耍」。

  雖然大部分時候只是卡爾抓著往嘴裡塞。

  失去生母的悲痛，對繼母和新生命的排斥與恐懼，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在麗雅始終如一的關愛中，慢慢消退。

  在一個平凡無奇的午後，陽光暖洋洋地照進屋裡，尼科和麗雅難得都能在家休息。

  卡爾已經一歲多了，正是學說話最積極的階段。他坐在地板上，擺弄著雷頓給他的小石頭。

  忽然，他抬起腦袋，眼睛望向在旁邊坐著的雷頓，小嘴開合，說出了兩個字：「哥哥……哥，哥哥。」

  不是「媽媽」，不是「爸爸」，而是「哥哥」。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尼科和麗雅驚訝看向小兒子，又看向僵住的雷頓。

  麗雅最先反應過來，她臉上綻開了一個欣慰的笑容，打趣道：

  「哎呀，看來我們卡爾……很喜歡哥哥呢。」

  雷頓整個人呆在那裡，他低著頭，似乎想掩飾什麼，飛快地別過臉去，看向牆壁。

  但是因佐清晰地看到，那張帶著稚氣的臉龐紅彤彤的，嘴角也揚了起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