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無響(1)
一種奇異的感覺,將因佐的意識從軀殼中抽離出來,化為一個沒有形體的觀察者。
他感知不到手腳,感知不到呼吸,他只能「看」著,前方上演的一切。
白光褪去,轉化為具體的景象。
一個昏暗的房間取代了光海。
房間光線來源只有一扇小窗,被粗布窗簾半掩著,勉強勾勒出房間的輪廓。
陳設極其簡單,一張磨損嚴重的木桌,兩把歪斜的椅子,還有鋪著粗布床單的木床。
床上,躺著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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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慘白,那是長期病痛虛弱造成的,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無色。
在床沿,緊挨著女人身側,伏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三四歲的小男孩,他有著一頭雜亂的茶色短髮,他趴在女人的腿邊,小聲哭泣著。
「媽媽,媽媽。」男孩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你要走了嗎?你不要離開我!你不要丟下我……」
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艱難地抬起手,溫柔地,一下又一下撫摸著男孩那亂糟糟的頭頂。
她的動作帶著無限的愛憐與不舍。
「媽媽,陪不了你啦……咳咳咳咳!」女人的聲音氣若遊絲,伴隨著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讓她本就慘白的臉更添了幾分死氣。
「但是別怕,會有另一個媽媽,陪你的……」
「不!我不要!」男孩抬起頭,小臉上寫滿了抗拒,他緊緊抓住母親的手,仿佛這樣就能留住她。「我只要你!媽媽!我除了你誰也不要!我不要別的媽媽!我只要你!」
女人虛弱搖搖頭,手指微微彎曲,試圖回握兒子的小手,卻已經沒什麼力氣。
她用那雙漸漸失去神采的眼睛,深深凝視著兒子的臉龐,想要將他的模樣烙印在腦海之中。
「傻孩子……」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你要是…太想我的話,我會……不忍心離開的……」
「那就不離開!」男孩哭喊著,將母親冰涼的手緊緊貼在自己淚濕的臉上,「媽媽!永遠陪著我!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要一直陪著我長大!你答應過的!!」
他反覆喊著母親之前的承諾,好像只要聲音夠大,信念夠堅定,就能逆轉一切,留住這唯一的依靠。
女人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那樣靜靜的看著他。
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輕輕搖曳了幾下,終究徹底熄滅。
那隻被男孩緊緊握住的手,失去力氣,從男孩小手中緩緩滑落,無力地垂落下去。
男孩呆呆望著母親閉合的雙眼。
「媽媽?媽媽!!」
他撲到母親身上,用力搖晃她瘦削的肩膀:「你別睡!睜開眼睛看看我!媽媽!」
他伸出手試圖扒開母親的眼皮,想讓那雙眼睛再看看自己,可都是徒勞。
男孩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落下來。
「你醒醒!你答應過我的!媽媽——!」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一個疲憊憔悴的男人衝進房間。他看起來三十多歲,臉上滿是胡茬,眼眶通紅,身上還帶著塵土。
他看到床上的情景僵在原地。
下一秒,男人強忍著巨大的悲痛,一把將趴在母親身上痛哭的男孩緊緊摟進了懷裡。
男人試圖用自己的身體為兒子隔絕那殘酷的現實,儘管他自己的眼淚也早已滑落,滴在男孩的發間。
「雷頓。」男人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他喊著兒子的名字,「讓你媽媽……安心走吧,她太累了。」
「不——!」雷頓在父親懷裡瘋狂掙扎,拳頭胡亂捶打著父親的胸膛,哭得幾乎喘不上氣:「爸爸你騙人!媽媽不會走的!她最捨不得我了!嗚嗚嗚嗚……你讓她起來!你讓她起來啊——!」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房間裡緊緊相擁,哭成一團。
「上帝視角」下的因佐,將一切盡收眼底。
原來……這是雷頓的記憶嗎?
那發色,那眉眼輪廓,確實是年幼的雷頓。
面前的景象如同被風吹動的書頁,輕輕翻過。
時間向前跳躍。
房間變得明亮了一些。
雷頓的父親,那個高大的男人,牽著一個女人的手,走進了房間。
那個女人看起來比雷頓的生母要年輕一些,有著一頭柔順的黑色長髮。
她的面容清秀,眼神也很溫柔,帶著善意。
男人蹲下身,與雷頓平視:「雷頓,來,這是……這是母親。」他指向身邊黑髮女人,期待的看向兒子。
女人也適時蹲了下來,臉上露出一個柔和親切的笑容。她伸出手,想撫摸男孩的頭頂。
然而,她的手還未觸碰到雷頓的頭髮。
「啪!」
雷頓猛地拍開女人的手,小臉上瞬間布滿了敵意和憤怒,他用盡全身力氣尖聲叫道:
「不——!你這個騙子!她不是我媽媽!你這個壞女人!走開!」
喊完,他狠狠瞪了父親和那個女人一眼,轉身撞開虛掩的房門,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男人臉上的期待化為尷尬和無奈,黑髮女人的手還保持著被拍開的姿勢,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褪去。
她沉默幾秒,然後輕輕拍了拍男人的手:「沒事的……他還小,一下子接受不了。不急於這一時,慢慢來。」
男人重重地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畫面再次轉換。
季節變成了秋天,屋外的陽光透過窗戶,在地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房間比之前整潔了一些,多了些生活氣息。
那個黑髮女人,此刻腹部明顯隆起,她手裡端著一個木碗,碗裡是幾個紅彤彤的蘋果。
她走到正在角落擺弄幾塊木頭的雷頓面前。
女人將木碗遞過去,聲音溫柔:「雷頓,看,這是今天剛從蘋果樹上摘的,又大又紅,快吃一個吧。」
雷頓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望向女人,又看了看她隆起的腹部。
他沒有去接蘋果,而是用一種質問的語氣開口:「是不是你把我媽媽氣走的?她是不是因為知道你來了,所以再也不肯回來了?!」
黑髮女人愣住,她端著木碗的手微微顫抖,她看著雷頓那雙充滿敵意和痛苦的眼睛,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她該如何向一個執拗的孩子解釋生老病死的無常?解釋他父親也需要陪伴,幼小的他也需要有人照顧?
在此刻雷頓那被悲傷和誤解的認知面前,什麼話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只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端著那碗鮮艷的蘋果,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陽光透過窗戶,將她無助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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