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入夢（下）
銀光閃過，因佐與瑟倫的身影重新出現在木屋內。
奈奈德最先迎上，眼裡滿是擔憂：「少爺，瑟倫先生，你們回來了！有發現什麼嗎？」
澤菲爾和可姆帕森也立刻將目光聚焦過來。
瑟倫解下外袍，沮喪地搖了搖頭，將他們的經歷簡單敘述了一遍，最後提到那個只有因佐能聽到的，來自紅髮孩子的約定。
「所以……現在除了等那個孩子晚上自己出現，沒有別的辦法了？」澤菲爾眉頭緊鎖，眼裡帶著一絲煩躁。
奈奈德聽完，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裙，努力維持鎮定：「至少……至少我們知道他晚上可能會來。少爺，瑟倫先生，你們先暖和一下，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奈奈德所準備的晚餐，是用新買的食材精心烹製的濃湯和烤餅，湯里還特意多放了些肉末和干菌菇，香氣比平日更加誘人。
眾人圍坐在餐桌旁，氣氛卻無比沉悶。
少了雷頓和卡爾那兩個可靠的身影，即便是在這相對安全的屋內，也讓人感到一種缺失了什麼的感覺。
他們不僅是護衛，更是這個臨時組成的隊伍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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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二人躺在床上，沉淪於噩夢之中。
眾人味同嚼蠟，機械性塞著食物。
因佐是所有人中最快吃完的，他放下碗勺，直接起身，從旁邊搬起一把木凳，逕自走回安置雷頓和卡爾的臥房。
他將木凳放在床尾的位置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大腿上，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床上昏迷不醒的兩人。
門外，一個身影悄悄靠近。
可姆帕森拿著一塊外皮酥脆的烤餅走到臥房門口，她原本是想勸因佐再多吃一點。他中午沒吃東西，下午奔波，晚餐只吃了那麼一點，這樣下去身體會受不了的。
然而，當她看到因佐的背影，以及他放在大腿上，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的雙手時，所有到嘴邊的話都咽了回去。
此刻，可姆帕森清晰地感受到從因佐身上散發出的低氣壓。
縱使他表現得再冷靜，那握到失去血色的拳頭，已經無聲地昭示著他內心遠非表面那般穩定。
可姆帕森抿緊嘴唇，沒有出聲打擾。
她輕手輕腳退出去，帶上房門，只留下一條縫隙。
而坐在床前的因佐，對於可姆帕森的靠近和離開，竟渾然未覺。
此刻他全部心神，都被洶湧翻騰的思緒牢牢把控住，無暇顧及別的。
他的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斐戈瑪那帶著惡意笑容的臉，那兩隻凝聚著「噩夢」的暗紫色圓球……以及，雷頓和卡爾毫不猶豫舉劍格擋在他身前的背影。
如果他當時能反應更快一些……不，以他的能力，他本可以輕易避開飛來的攻擊。是他自己疏忽了，或者說，他大意了。
是自己……連累了他們。
雷頓和卡爾憨厚的笑容在他眼前浮現，那夜在雪晶絨花花海中，捧著花束，祝福他的人。
那樣鮮活的二人，此刻卻無知無覺地躺在這裡，意識或許正在由痛苦編織成的煉獄中反覆煎熬。
因佐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下頜的線條繃緊。一股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憤怒，自責的情緒，纏繞住他的心臟。
如果當初在奧爾斯男爵府，他沒有選擇留下，而是直接打暈綁架自己的人，帶著瑟倫他們迅速撤離，是否就能避開這些？
都怪自己。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再也壓制不住。
如果不是他判斷失誤，如果他更謹慎一些，更在意一些身邊人的安全，而不是僅僅將他們視為達成目的「工具」或「背景板」……
就在他即將被負面情緒吞沒時。
一隻寬厚有力的手穩穩拍在他的肩膀上。
「小主人？」
澤菲爾的聲音響起，帶著關切。他不知何時走了進來，就站在因佐身側。
因佐的身體一震，迅速抬眼，根本來不及收斂表情。
澤菲爾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俯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對上因佐的。
「可姆帕森她們……都很擔心你。」
「冷靜下來，好嗎？」
因佐一怔。
他側頭，看向虛掩的房門。
門縫外，可姆帕森、奈奈德，還有瑟倫，三雙眼睛正充滿擔憂的望著自己。
所有人都在擔心他。
不能再這樣了。
因佐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里那股翻湧的黑暗情緒，被他用強大的意志力強行壓制回去。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底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平靜，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因佐吐出一個字。
「好。」
事到如今，自責毫無意義，憤怒和悔恨也不能解決問題。
等著吧……無論如何，他會弄清楚一切，然後，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
他準備重新梳理思緒，然而，只是閉眼又睜眼的瞬間，眼前所有的事物都變了。
他再次站在了那片無邊無際的濃霧之中。
又是那個夢。
霧氣的深處，一個身影正快速向他跑來。
正是那個紅髮孩子。
他依舊穿著破爛的單衣，赤著腳，火紅的頭髮在霧氣中如同燃燒的火焰。
他跑到因佐面前，一把抓住因佐的手腕。
「跟我來！」孩子的聲音里滿是急迫。
說完，他拉著因佐就在濃霧中奔跑起來。
因佐沒有抗拒，他任由孩子拉著自己奔跑。
濃霧在身側飛速掠過，看不清任何具體景物，只有跑在前面的那個小小身影，那頭火紅的頭髮在霧氣中時隱時現，是這混沌世界中唯一清晰的標識。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濃霧忽然向兩側分開。
一扇木門出現在那裡。
那是一扇看起來非常普通，甚至有些老舊的的門。
紅髮孩子停下來，他鬆開因佐的手，轉過身。
他望著因佐，聲音直接傳入因佐的意識：
「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準備什麼？進入這扇門？面對門後的未知？
因佐心中閃過無數疑問。
然而，未等他細想，甚至未等他給出任何回答——
紅髮孩子已經轉回身，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了那扇霧中的老舊木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異常清晰。
強烈到刺眼白色光芒從敞開的門內洶湧而出，吞噬了門前站立的孩子和因佐。
視野被剝奪，聽覺被淹沒，觸感消失。
一切感知都在那純粹的白光中歸於虛無。
只剩下意識，漂浮在光的海洋里，被推向某個未知的彼岸……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