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靜水村（上）
冰冷的空氣帶著冬日清晨特有的凜冽，鑽入帳篷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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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佐睜開雙眼。
帳篷內光線昏暗，天剛蒙蒙亮。
短暫的夢境，在他意識回歸現實的瞬間，便消散褪去。
他記得夢裡自己在霧中，以及……一個從霧中跑來的紅髮孩子。
孩子的面容在記憶里變得極其模糊，是男孩還是女孩？五官具體什麼樣？完全無法回憶。
最讓因佐在意的，是「做夢」這件事本身。
自他轉生以來，他就幾乎不曾有過夢境。他的睡眠是深沉的，隔絕外界紛擾的「關機」狀態。
因佐皺眉，將心中那點異樣感強行壓下去。
夢境終究只是夢境，無論它因何產生，此刻糾結於一個記不真切的幻影並無意義。
當務之急是現實的旅程，僅此而已。
當他掀開帳篷走出去時，清晨寒冷的空氣撲面而來，讓他精神一振。
營地已經活躍起來，卡爾正在檢查馬匹和車轅，雷頓往重新燃起的火堆里添柴，瑟倫則蹲在一邊，對著一本攤開的筆記和幾個小瓶子嘀嘀咕咕，澤菲爾打著哈欠，一副還沒睡醒的樣子。
「少爺，您醒了。」奈奈德最先看到他，從架在火上的小鍋里盛出一碗熱騰騰的湯，快步走過來，雙手遞上。
「早間寒涼，先喝點熱湯暖暖身子吧。」
那是一碗簡單的野菜湯，清澈的湯水裡漂浮著幾片翠綠的野菜葉子，還加了點干肉末提味，熱氣氤氳，散發著樸素的清香。
因佐接過木碗，指尖感受到的暖意立刻驅散了周身的寒涼。
「嗯。」他應了一聲，端著湯碗走到火堆旁坐下，開始小口喝湯。
所有人各自忙碌，準備新一天的行程。
罷了，以後再說吧。
他在心中再次對自己說道，如果這個夢真有某種意義，該來的總會來。現在，專注於眼前。
上午的行程平靜無波，隊伍保持著穩定的速度前進。
中午時分，隊伍停下來休息。
奈奈德從行李里取出準備好的乾糧袋和水袋，開始給眾人分發。午餐很簡單，只有幾根風乾的肉條，鹹味足夠補充鹽分。
因佐接過自己的那份，重新坐回馬車裡。車廂內雖然不算溫暖，但至少避開了直吹的寒風。他慢慢咀嚼肉乾，就著清水吃下去，另一隻手則攤開一本關於魔獸圖鑑的書。
這時，車簾從外面被掀開。
雷頓出現在外面，他身後還站著卡爾。
「少爺，」雷頓先開口了：「打擾您休息了。」
因佐頭也不抬，「說。」
雷頓繼續道：「按照地圖和我們之前的路線估算，再走大約兩天路程，我們會經過一個叫靜水村的小村莊，它就在通往臨岩堡的這條主路附近。」
因佐點頭，表示知道了。
經過村莊是好事，意味著可以有機會補充一些新鮮食物和物資。
然而，雷頓和卡爾並沒有立刻退下。兩人眼神古怪，似乎還有話要說，但不知如何開口。
因佐不喜歡這種欲言又止的氛圍，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有話直說。」
雷頓和卡爾鬆了口氣，但更加緊張了。
雷頓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笑容看起來有些僵硬。
「少爺。」雷頓的語速慢下來，「那個…靜水村……它，剛好是我們兄弟倆出生的地方，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因佐眉梢微動，目光仔細打量二人。
雷頓，茶色頭髮，灰棕色眼眸，卡爾，黑色中長發束在腦後，也是灰棕色的眼睛。
他們的五官輪廓確實有幾分相似，尤其是眉骨和鼻樑的線條，只是平時各自的氣質和發色差異讓人不太容易聯想到血緣關係。
同父異母？難怪。
卡爾接過話頭：「我們，想向您請幾天假，等到了靜水村，回去……看看家人。」
這話說得凝重，沒有多少遊子歸鄉應有的欣喜，反而透著一股哀傷的氣息。
因佐回望他們，眼神裡帶著疑問。
雷頓讀懂了因佐的眼神，他垂下眼帘，看著地面：「我和卡爾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小時候是一起長大的。只是家中親人，很多年前，因為一場……意外，都不在了。」
他沒有具體說明是什麼意外，但語氣中的沉重表明那是很痛苦的回憶。
「那之後，我們對家鄉沒什麼可留戀的，就一起離開，四處闖蕩，最後機緣巧合進了蒙塔利家當了侍衛。」
卡爾接著說道：「這麼多年，一直跟著侯爵，後來又追隨少爺您，始終沒機會回去。這次恰好路過，我們想，祭拜一下家裡的親人。這麼多年沒去，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怪罪我們。」
車廂內安靜下來，這確實是一個沉重的話題。
親人已逝，故鄉成為傷心之地，所謂的「回去看看」，只是去寄託一份無處安放的懷念。
怪不得他們之前一直沒怎麼提過自己的出身。
因佐並非不通人情，他雖然追求清淨，厭惡麻煩，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會無視他人的情感訴求。
雷頓和卡爾一路追隨，忠誠可靠，是隊伍里不可或缺的人。他們提出這樣的請求，於情於理都得答應。
因佐點點頭：「可以，你們多年未歸，回去看看吧。」
這一聲許可對於雷頓和卡爾來說，已經足夠了。
兩人臉上同時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他們挺直身體，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向因佐行了一個鄭重的禮。
「多謝少爺！」兩人異口同聲，「我們一定儘快處理完私事，趕回來與隊伍匯合，絕不敢耽誤行程！」
因佐擺擺手，示意他們可以退下了。
兩人這才輕輕放下車簾，車廂內重新恢復安靜。
因佐拿起肉乾和水袋，繼續吃自己的午餐。然而，這份短暫的清淨似乎註定無法長久。
雷頓卡爾離開沒多久，車簾又被掀開。
這次是瑟倫，他的臉已經瘦了不少，只是整體還是最初相識時略胖一圈，他笑起來很熱情，在因佐看來，這往往意味著麻煩。
瑟倫懷裡抱著一個不小的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隨著他的動作，裡面發出石頭互相碰撞的聲響。
他鑽進馬車，將布袋放在車廂地板上，解開繫繩。
嘩啦啦一陣響，一堆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石頭滾了出來。
最小的只有成人小拇指指甲蓋那麼大，呈現一種剔透的質感，最大的則有成年男人拳頭大小，灰撲撲的，表面粗糙，看起來就很堅硬。
因佐的目光掃過那堆石頭，最後落在那塊最小的透明石頭上。
那塊小東西……很可能是未經打磨的金剛石原石？但也可能是其他礦石，因佐並不了解這些，但他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瑟倫搓搓手，臉上堆起燦爛的笑容，眼神亮得驚人。
「少爺！您吃完了吧？」瑟倫的聲音充滿活力，「正好現在休息，有時間我們來試試您的力氣到底有多大吧！我特意為您準備了這些！」他指了指地上的石頭堆，「各種硬度的都有！我們可以測試一下您能在不同材質上留下多深的痕跡，需要多大的力才能將它們捏碎！」
他越說越興奮：「之前一直忙著研究澤菲爾那頭龍，都沒機會好好研究您，現在終於有空了！」
因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又瞥了一眼那堆石頭。
他就知道，瑟倫對研究的狂熱絕不會輕易消退，之前暫時轉移到澤菲爾身上，現在輪到自己了。
測試捏石頭？一聽就很麻煩。
但是……如果不答應的話……
因佐幾乎能預見接下來的畫面。
瑟倫會像鬼一樣用各種理由纏著自己，直到自己妥協。
權衡利弊下來，與其被持續不斷地騷擾，不如一次性滿足他的好奇心。
想到此處，因佐嘆了口氣：「行吧。」
瑟倫更高興了：「太好了！少爺您答應了！我就知道您通情達理！」他高興的開始在那堆石頭裡扒拉，嘴裡念念有詞：「我們先從哪個開始呢？這塊？還是這塊？」
因佐吃著食物，味同嚼蠟。
平靜的午後時光，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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