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瑞利篇)如果壞孩子也能不孤單6
「不!」
回應它的,是我絕望的吶喊。
我怎麼能殺掉可姆帕森?她是我的朋友,是我在這片冰冷廢墟里唯一的溫暖,是陪伴我度過孤單歲月的另一個「被遺棄者」。
母親的要求,太殘忍了。
然而,我的反抗念頭僅僅存在了一瞬,
我就失去了對「身體」的全部掌控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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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於我的意識被強行擠壓到角落,眼睜睜地看著「母親」的意志,蠻橫地接管了我的身軀。
我能感覺到「自己」被強行壓縮,不再是一團溫和飄浮的雲霧,而是化作了一道帶著惡意的白色疾影。
撞向了那個微笑的白髮女孩。
可姆帕森臉上的笑容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褪去,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看到一直以來溫和無害的「瑞利」,突然變了個模樣。
「不!停下來!」我的意識在囚籠里瘋狂嘶吼。
就在即將撞上可姆帕森的剎那,或許是我的掙扎和抗拒起了點作用。
我奪回了一點點,對身體的微末控制權。
我無法改變撞擊的方向,無法徹底停止,但我強行收回了絕大部分力道。
「砰!」
一聲悶響。
可姆帕森被撞得向後踉蹌,腳下不穩,重重地跌坐在石板上。
她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煞白,淡粉色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她看著我,嘴唇顫抖,卻發不出聲音。
我憑著那點意志,操縱著我的身體,狼狽地「逃」離了廣場。
我甚至沒能給她道歉。
「你竟敢……反抗?!」母親冰冷的聲音直接在我的意識中迴蕩,「為了一個靈魂殘缺的人類反抗我?!」
「不想她死的話,」母親的聲音如毒蛇般纏繞上來,她開出了一個條件,「就好好履行你的『職責』。」
職責?引領更多的人進入「樂園」?
「我……該怎麼做?」
「哼。」母親一聲冷哼。
緊接著,一股充斥著邪惡與痛苦的能量,從某個連接點洶湧灌入我的「身體」!
「啊——!!!」
無法形容的劇痛瞬間席捲了我全部的感知,那不僅僅是物理上的膨脹感,更像是我的存在本質被強行撕裂、拉伸、重組,每一寸「身體」都在哀嚎,每一縷意識都在承受著地獄般的酷刑。
我的身體向著四面八方擴散、蔓延。
視野中的景物飛速縮小,我能「感覺」到自己正在漫過街道,掠過屋頂……最終,我的觸及到派伯塞鎮殘破圍牆,然後,停住。
當痛苦稍稍退去,我「看清」了自己。
我依然存在,但我不再是那個可以自由飄浮的,與可姆帕森交流的「瑞利」。
我的整個存在,我的「身體」,被強制擴張成了一個巨大無比的灰白色雲霧圓環,將整座派伯塞籠在其中。
我的意識分散在這個「圓環」的每一處,能感知到一切風吹草動,卻再也無法凝聚成獨立的個體。
更可怕的是,那股「必須服從母親」的本能,隨著那股邪惡能量的灌注,與我膨脹後的「身體」緊密融合,變成了一種無法違抗的強制命令。
我的自主意志被壓制到了最深層,只能偶爾泛起一絲漣漪。
我成了一個有意識的囚籠,也是囚籠本身。
那之後,派伯塞這座無人問津的廢墟,開始變得不同。
會有旅人出現在鎮子唯一的入口外,他們原本或許有別的目的地,或許只是迷路,但冥冥中,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吸引力」所蠱惑,推開大門,踏入迷霧之中。
他們踏入的瞬間,我的身體就會如同活物般涌動。母親的「指令」驅動著我。我的任務,就是用我龐大的身軀包裹住這些人,隔絕他們的感官,然後,將他們「運送」到另一個地方——
應該是一個純白無瑕的地方。
我無法看到「樂園」內部的具體景象,只能在「交接」的瞬間,模糊地感知到另一端傳來的極其不自然的「歡愉」與「寧靜」的氛圍。
「看,」母親的聲音有時會在我執行任務時響起,「他們很快樂,他們將在永恆的幸福中「安眠」,不必再承受現實的痛苦與煩憂。你做得很好,瑞利。」
母親給了我希望:「再接一百個……不,現在只剩下九十八個了……再接這麼多『合格』的靈魂進來,」母親的聲音帶著誘哄,「我就允許你……去見可姆帕森。讓你們說說話,如何?」
可姆帕森!
這個名字像一道電流,刺穿了我被麻木的意識。
我追問它,「合格……什麼樣才算合格?」
母親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合格』的靈魂……會很香,很美味。美味到讓我都忍不住,想立刻『品嘗』。」
香?美味?用這樣的詞彙來形容靈魂?我殘留的意識感到一陣惡寒。
但「見可姆帕森」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
「我……明白了。」我順從地回應。
於是,日復一日,我忠實地執行著母親的命令。當有旅人踏入我的領域,我會先用我分散的意識去「感知」他們。
母親灌輸的「嗅覺」,讓我能辨別出靈魂的「味道」。
大多數踏入者,他們的靈魂會散發出一種讓母親感到「愉悅」和「渴望」的香氣。這些人,就是「合格品」。我會默默記下數字,然後用霧氣包裹他們,送往「樂園」。
晚上,當沒有人來時,我的任務變成了「清掃」。我的身軀化為黑影,掃過每一條街道,每一個角落,確保除了可姆帕森,沒有任何其他漏網之魚。
每次「清掃」到旅館,那個唯一還有生命氣息的房間時,我的「霧氣」會不自覺地在這裡多停留一瞬。透過破損的窗戶,我能「看」到可姆帕森蜷縮在破舊床鋪上。
她似乎總是在淺眠,眉頭緊蹙。
我想和她說話。想告訴她我不是故意的,想道歉,想問她傷得重不重,想告訴她,我很快就能再見到她了……
但我做不到。
我的身體只能遵循「清掃」和「檢查」的指令,掠過她的房間。當我試圖用意識去感知她時,母親賦予我的那種邪惡「嗅覺」會自動啟動。
然後,我「嗅」到的,是一種與「合格品」截然不同的,讓母親極端厭惡的味道。
在意識被壓制的狀態下,我唯一能「說」出的話,就是每次感知到她時,那不受控制傳遞出的評判:
「難吃……」
「太難吃了……」
這並非我的本意,但我控制不了這具被改造的「身體」。
我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我以為,見到可姆帕森的日子很快就能到來。
直到——
那是一個看似平常的日子,三輛略顯陳舊的馬車,停在了派伯塞的入口外,打開大門進來了。
我如同往常一樣,驅動霧氣,去「感知」這些新來的靈魂。
大部分馬車上的人,靈魂散發出符合標準的「香氣」。我照例執行了「引領」任務,將他們包裹,送走。
但其中有兩個人,極其特殊。
一個是有著暗褐色頭髮,身形挺拔的青年。他的靈魂……散發出一種極其灼熱的感覺,像靠近一團蘊含高溫的火焰,讓母親的「嗅覺」感到強烈不適。
——不合格。
另一個,是位黑髮綠眸的小男孩。他看起來年紀極小,但站在那裡,就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穩重感。
而他的靈魂「味道」,更讓我困惑甚至……隱隱不安。
那是一種極其沉重的感覺,仿佛承載了遠超其體積和質量的東西,沉甸甸地壓在我的感知上。
同時,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
他也被判定為不合格。
「難吃……太難吃了……」
我放過了他們,不再去管。
我從未想過,我的未來,會就此走向不一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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