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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瑞利篇)如果壞孩子也能不孤單7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記憶很混亂,上一刻,我還在夜色下的派伯塞遊蕩。

  下一秒,一股粗暴的牽引力抓住了我分散在各處的意識,籠罩整個派伯塞的霧圈崩解,被強行從每一個角落剝離。

  劇痛、眩暈、空間的錯亂感同時襲來。

  等我稍微恢復一點感知,我已經不在那片荒蕪的廢墟之上了。

  眼前是暗紅粘膩,在不斷蠕動的肉質腔壁,空氣里充滿了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

  

  里……是母親的體內,是我誕生的血肉空間。

  我被強行召回了。

  恐懼籠罩住我剛剛凝聚起來的身軀。

  「沒用的廢物!」

  母親那帶著無盡怒火的咆哮傳進我的意識,震得我幾乎要潰散。

  「任務非但沒有完成!還讓奇怪的傢伙,進來毀壞了鑰匙!!!」

  鑰匙?毀壞?我完全不明白它在說什麼。任務?我不是一直在按它的要求,引導「合格」的靈魂嗎?

  我無法理解,也無法辯解。我能做的,只有在它那滔天的怒意下瑟瑟發抖。

  「去……好好反省!!」母親最後的命令如同甩下的鞭子。

  一股力量將我狠狠拋了出去。

  我在肉質通道里翻滾,最後落在一片相對空曠的「平原」上。

  我早已耗盡了所有力氣,癱軟在一處微微隆起的小肉丘旁,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我無法抵抗,沉入睡眠中。

  ……

  再次「醒來」時,不知又過去了多久。

  我勉強支撐起身體,環顧這片的血肉平原。

  然後,我看見了他們。

  在遠處,肉質的「地平線」附近,出現了四個人影。

  一個穿著女僕裙裝的年輕女性、兩個穿著侍衛服飾的男人,還有一個穿著灰色破爛長袍的男人,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人類?活生生的人類?怎麼會在這裡?在母親的體內?

  我既驚訝又茫然,他們是怎麼進來的?

  我發出了「聲音」,問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但兩個侍衛臉上立刻充滿了恐懼和敵意,將長劍對準了我。

  「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們。」我嘗試著和他們交流。

  他們沒有回答,只是更加緊張地握緊了武器,眼神里的戒備更深了。


  過了一會兒,那個穿著女僕裙裝的女性,深吸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

  她走了過來。

  她問我,怎麼離開這裡。

  但可惜,我完全不知道。

  聽到我的回答,他們臉上明顯露出了失望。

  接下來的對話,有些破碎和混亂。他們似乎從我的隻言片語捕捉到了某些信息。

  他們好奇的問我,「樂園」是什麼地方。

  我當然知道,母親說過了,那裡有很多人,很快樂。

  他們提出想去那裡看看。

  我答應了,我記得模糊的方位,讓他們看一眼還是可以的,而且我也好奇,樂園究竟是什麼樣的。

  我知道是純白的。

  最重要的是,奈奈德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很平和,很溫暖。和可姆帕森還有克羅安身上的感覺一樣。

  我有點喜歡她了。

  女僕和我交換了她的名字,原來她叫奈奈德。

  後來,我帶著他們,朝著我記憶中和「樂園」那個方向走去。

  再後來。

  再後來……

  我搞砸了,我又搞砸了!

  母親發現了,它痛斥我的天真,辱罵我的愚蠢,我「又一次」讓它失望了!

  我是個壞孩子,永遠都是壞孩子。

  我永遠都在做錯事,永遠達不到母親的要求,永遠被厭棄。

  接下來的記憶,變得模糊,斷斷續續,充滿了痛苦和恐懼的碎片。

  我只知道母親懲罰了我。

  那懲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嚴厲,我的「身體」被撕扯,意識被碾壓。

  我求母親放過他們,樂園裡的人已經夠多了。

  但母親只是憤怒的揮下肉鞭。

  我快消散了,白色的雲霧身軀幾乎完全透明,連維持最基本的形態都很艱難。

  在一片混亂和痛苦中,我好像……被誰抱了起來?好像是那個灰色頭髮的男人。

  然後我失去了意識。

  再次恢復一絲清明時,我被捧在一雙很小的手裡。

  我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有著墨黑色短髮的輪廓。

  他說了些什麼。

  然後,我被送到一個人身前。

  我努力聚焦「視線」。


  是可姆帕森。

  她就在我眼前,離得那麼近。她看起來更瘦了,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淡粉色的眼睛紅腫著,裡面盛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悲傷,有難以置信,有殘餘的恐懼,還有一種我無法完全解讀的難過。

  好久……不見了。

  她好像想說什麼?

  她還在怪我嗎?怪我那天突然撞倒她?怪我不告而別?

  愧疚和悲傷在我即將潰散的意識里衝撞。

  我用最後殘存的所有力量,將自己的聲音傳遞給她:

  「對不起,我做了,很壞的事。」

  「母親讓我…殺了你,我沒有答應它……它強行控制了我。」

  「可姆帕森,對不起,我當時真的不是故意的。」

  「母親控制我去狩獵,讓我帶更多的人,去『樂園』,才答應……答應讓我去見你……」

  「可姆帕森,瑞利……不是故意,傷害你的。」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可姆帕森擁抱住了我,將我放在她的心口。

  「我沒有怪過瑞利。」

  她重複著,每一個字都用力而認真:

  「一直都沒有。」

  「你是我的朋友,瑞利!」

  朋友……

  這個詞,像一道純淨溫暖的光,穿透了我腦海中的黑暗與冰冷。

  是啊……她是我的朋友。

  一股奇異的力量,不知從何處湧來,支撐著我即將徹底渙散的意識。

  我的時間不多了,我必須把我知道的、偷聽到的、感覺到的一切可能重要的信息,告訴給所有人。

  這個黑髮的人,靈魂沉重且苦澀的人,我看的出來,他與其他人都不一樣。

  或許……他能幫助可姆帕森離開這裡,遠離這個樂園,遠離母親的殺意。

  我將知道的一切,傳遞到所有人意識之中。

  然後,力量徹底耗盡。

  我再也無法維持自己形態了。

  我想凝聚起我的「手」,努力了半天,卻怎麼也做不到。

  我想告訴她,想讓她記起來那個約定。

  我答應過她的,我們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我們要不離不棄的。

  但,來不及了。


  對不起啊,可姆帕森……

  白色的雲霧開始不可逆轉地消散,如同陽光下的最後一縷晨霧,從邊緣開始,化為點點微光,融入空氣。

  一個個畫面從我潰散的腦海里飄過。

  有克羅安蒼老慈祥的笑臉,他餵我吃東西的場景,他努力教我識字的樣子,他是最初給我溫暖的人。

  可他被金光帶走了。

  克羅安,你現在快樂嗎?幸福嗎?

  還有可姆帕森,對不起……我最終,還是沒能讓你見到你的朋友們。

  可姆帕森,我不在了,你會快樂嗎?

  還有……母親。

  我是壞孩子嗎?

  我最後還是沒能讓你滿意,我依然是被你厭棄的存在嗎?

  這個念頭浮起,帶著一絲悲傷。

  但隨即,另一個更溫暖的念頭,輕輕地覆蓋住了那份悲傷。

  我恍惚間看見可姆帕森陽光下的笑臉,她喊著我的名字,朝我舉起在廢墟里尋找到的花朵。

  「瑞利,瑞利!你看!」

  那是一束由很多細小白花組合成的,純白、美麗,在風中輕輕搖晃。

  是什麼花來著?哦,那叫鈴蘭。

  可姆帕森說,它的花語是「幸福歸來」。

  我們會一直幸福、快樂,永遠不會孤單。

  母親,你看。

  瑞利有朋友了。

  瑞利不是壞孩子,瑞利也有朋友的。

  意識沉進寧靜的黑暗,我面前出現了一條道路。

  它長長的延伸出去,看不到盡頭。

  恍惚間,我好像在道路另一邊看見一個無比熟悉的,蒼老佝僂的背影。

  他在盡頭緩緩轉過身來。

  是克羅安,他背對著光,柔和光影勾勒出他老態龍鐘的身影,但他看向我的眼神卻溫和而慈祥。

  他望著我,嘴巴開合,他好像在說:

  「瑞利——別著急,等等我。」

  我立刻朝他做出了回應:

  「好。」

  「瑞利等你。」

  「瑞利要告訴你一件事……」

  意識徹底消散,化為虛無的寂靜。

  我最後的思緒,如同投入永恆之海的微小石子,帶著滿足的餘韻,悄然迴蕩:

  克羅安,瑞利有朋友了……

  不孤單了……

  (瑞利篇)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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