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瑞利篇）如果壞孩子也能不孤單4

  不好！非常不好！

  我用盡全部力量，在克羅安被金光籠罩之前，急切的呼喚起來：「克羅安！醒來！危險！離開這裡！！！」

  這一次，不知道是因為我拼盡全力的呼喊終於讓他聽到了，又或者是克羅安內心深處一直在反抗。

  克羅安的身體一震。

  他空洞的眼睛裡恢復了一絲清明。

  他看到了那虛假的金光，看到了周圍臉上露出幸福神色的鎮民，看到了前方那座正在散發不祥氣息的雕像。

  「不——！」他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啞的咆哮，「這不對！這都是假的——！！」

  然後，在周圍所有人都呆立不動時，這個佝僂著背脊的老人，做出了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低下頭，像一頭被激怒的老山羊，用他瘦削的肩膀，朝著那座天使雕像，狠狠地撞了過去！

  

  「砰！」

  雕像紋絲不動，穩如泰山。克羅安被反作用力撞得踉蹌後退，險些摔倒。

  但他沒有停下。

  他穩住身形，低吼一聲，用更快的速度再次撞向雕像。

  「砰！」

  這次聲音更響，雕像搖晃了一下。克羅安的肩膀傳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他痛得面容扭曲，卻咬緊了牙關。

  「克羅安！」我在他口袋裡，又急又怕。我不知道撞那雕像有什麼用，但我知道他在反抗，用他蒼老的身軀反抗這股詭異力量，

  我不能只是看著！

  我從他的口袋裡鑽了出來，不再隱藏自己，凝聚起我全部的力量，和克羅安一起，撞向雕像底座。

  一下，兩下……雖然我的力量很小，但我不想停下。

  也許是雕像的基座本就不夠穩固，也許是我們連續不斷的撞擊真的撼動了什麼。

  在克羅安和我最後一次拼盡全力的撞擊後——

  「嘎吱……轟隆！」

  沉重的白石雕像，終於傾斜了，它晃動著，緩緩地倒了下去。

  然而一切都來不及了，就在雕像傾倒的前一刻，石心中的金色光芒突然暴漲。光芒強烈了數十倍，直接吞噬了所有人。

  克羅安的身體被金光徹底吞沒，他渾身一顫，臉上的表情被茫然和空洞取代。

  不知過了多久。

  我醒了過來。

  我掙扎著抬起身體，看向四周。

  現在已是黎明。

  廣場依舊在。

  但一切都不同了。

  那座天使雕像此刻倒塌在地，碎成了幾大塊，它手中那顆裂開的石心，碎落在各處。

  而廣場周圍……

  空蕩蕩的。

  不，不止是廣場。

  一夜之間。

  所有人都消失了。

  僅僅一夜之間，派伯塞鎮就像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生命，然後又被投入時間的洪流中沖刷了十幾年。

  街道上覆蓋了厚厚的塵土和枯葉，房屋的木門歪斜，牆面剝落，露出裡面發黑的木筋或灰敗的泥磚。有些屋頂甚至坍塌了一角，瓦片碎裂散落。

  藤蔓和和野草肆意蔓延，給這片死寂增添了幾分荒蕪的綠意。

  所有的活物——不僅僅是人類，連那些偶爾在街上溜達的貓狗，在屋檐下築巢的鳥兒，甚至草叢裡的蟲鳴，全都消失了。

  我在這片廢墟中穿梭，尋找。

  我穿過一條條熟悉又陌生的巷子，掠過掉在地上的旅館招牌，撞開克羅安家的破木門。

  沒有。

  哪裡都沒有他的身影。

  而旅館裡，長凳和桌椅東倒西歪，樓上的客房房門大開，被褥凌亂。

  我去了我們常去的集市角落，去了他偶爾帶我散步的小溪旁，甚至飄到每一處可能藏身的陰影和廢墟後。

  還是什麼都沒有。

  最後，我來到廣場，回到了那座倒塌碎裂的天使雕像旁。

  一切開始的起點，也是一切終結的現場。

  我無力地癱軟在雕像殘破的基座底下，

  一種名為悲傷的情緒淹沒了我。

  我又成為孤獨的傢伙了。

  克羅安走了，他真的走了。

  他和所有人一起，消失在光芒里。

  他不要我了。

  他們也不要這個城鎮了，這個曾經充滿煙火氣的小小世界，被他們像丟棄一件舊衣服一樣，毫不猶豫地拋棄了。

  難道……我真的只能這樣，孤孤單單地「活」下去嗎？

  我縮在基座的陰影里，一動不動。

  一天，兩天，三天……

  我對外界的感知變得遲鈍，連悲傷都似乎麻木了。

  直到第三或第四天（我記不清了），一個聲音，忽然直接在我意識深處響起。

  那聲音我很熟悉。

  是母親的聲音。

  它再次找到了我。

  「我的孩子……」

  它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所有被選中的人，都已被接引前往樂園。」

  「他們在那裡獲得了永恆的幸福，沒有痛苦，沒有煩惱。」

  幸福樂園？就是克羅安他們被帶走的地方嗎？

  沒等我細想，母親的聲音繼續傳來：「你……很特殊。」

  「你能穿梭在兩個世界，不被阻撓，你是個奇特的個體。」

  「你，適合成為接引者。」

  接引者？

  「去引導更多迷茫的靈魂，來到這裡吧。」

  「當你完成你的任務，令我滿意……」

  它拋出最誘人的餌料。

  「那時，我將允許你，也進入幸福樂園。」

  「你……將與你的克羅安重逢。」

  「你將，不再孤單……」

  重逢？進入樂園？和克羅安在一起？不再孤單？

  巨大的喜悅，衝垮了麻木和悲傷。

  有希望！還有希望！我不是被拋棄的！只要我按照母親說的做，完成任務，我就能去那個「樂園」，就能再次見到克羅安，就能結束這可怕的孤獨！

  母親的聲音突然消失了，準確來說是被掐斷了。

  就在這時，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廣場邊緣的廢墟里傳來。

  我下意識地收斂因為激動而波動的身軀，凝神望去。

  只見碎磚爛瓦被費力地撥開，一個極其瘦小、虛弱的身影，從裡面艱難地爬了出來。

  那是一個人類小女孩，穿著一身髒污破爛的衣服，白色的頭髮糾結在一起，臉上沾滿灰塵和淚痕。

  她眼睛直直地望向廣場中央——那倒塌的雕像。

  然後，她跌跌撞撞地走過來，在離基座水池還有幾步遠的地方，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她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嗚咽，一遍遍地問：

  「為什麼……」

  「神明啊……為什麼……」

  「大家都走了，為什麼，為什麼不把我也帶走。」

  「是我不夠虔誠嗎？」

  「還是……我根本不配得到幸福……」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在髒污的臉上衝出兩道清晰的痕跡。

  我藏在基座下，默默地看著她。這個女孩……她也像我一樣，被留在了這片廢墟里？

  就在這時，母親那糅雜的聲音，再次在我意識中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靈魂都不完整的殘次品。」

  「也妄想踏入幸福樂園？」

  話音落下，它便徹底消失了。

  女孩聽不到這聲音，她只是跪在廢墟前，沉浸在自己的悲傷與中，哭得撕心裂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