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瑞利篇）如果壞孩子也能不孤單3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克羅安的生活簡單而規律，除了我們這個小巢穴，他在鎮子的角落，還經營著一家小小的旅館，名字很樸實，叫［旅者之憩］。

  那是座兩層高的建築，門口掛著風吹日曬有些褪色的招牌，裡面擺著幾張磨損的木桌和長凳，樓上有幾間簡陋但乾淨的客房。

  每天清晨，克羅安會用他那緩慢的步伐，從我們的小屋走向旅館。

  他從不讓我在其他人面前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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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外面的人，有些心腸好，有些可不好，瑞利。」他總是用那蒼老的聲音對我說，「你這副模樣，他們會害怕，可能會傷害你。」

  於是，我把自己身軀縮小，藏進克羅安那件寬大外套的口袋裡。

  從口袋裡小小的縫隙望出去，我能看到旅館裡每天發生的事。

  風塵僕僕的旅人進來歇腳，抱怨著糟糕的路況和昂貴的馬料。本地的農夫聚在角落，壓低聲音談論著鄰里的瑣事。偶爾有行商帶來遠方的消息，引得眾人嘖嘖稱奇。

  克羅安總是坐在櫃檯後面，用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打量著客人，然後利索的算帳，安排房間。

  有時，因為價錢的原因，他會和某些的人發生爭執。

  這時，他蒼老的身軀里會突然爆發出一種與平時截然不同的力量。他的聲音會拔高，臉上皺紋因為激動而擠在一起，拿著帳本或者杯子的手也在顫抖。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從他那因為激動而加快的心跳和升高的體溫中，傳遞出一種名為「憤怒」的情緒波動。

  但這種「憤怒」總是很短暫，來得快去得也快。

  爭執過後，他往往會嘆口氣，搖搖頭，或者咕噥一句「現在的年輕人啊……」，然後旅館裡又恢復平靜。

  我看著這一切，學習著人類世界裡關於交易、溝通、爭執與和解的複雜規則。

  我以為，我以後都會在這往平淡的日子裡慢慢過去。

  直到那個早晨。

  一個常來聊天的樵夫，帶著滿臉神秘兮兮的表情，在早餐時分走進了旅館。

  他壓低聲音，對正在擦拭酒杯的克羅安說：「老克羅安，聽說了嗎？廣場上，一夜之間，突然多了一座雕像！」

  克羅安停下動作，抬起眉毛：「雕像？什麼雕像？誰弄的？」

  「不知道啊！」樵夫聳聳肩，「石頭做的，看著挺精美，是個天使模樣的，手裡還捧著顆石頭心臟。怪得很，昨天傍晚還沒有呢！鎮子上幾個人都說，是神跡！」

  克羅安嗤笑一聲，繼續擦他的杯子：「神跡？我看是哪個吃飽了撐的匠人半夜偷偷運過去擺上的吧。這年頭，怪事多。」

  話雖這麼說，但午後的閒暇時分，好奇心還是驅使著克羅安走去鎮中心的小廣場。

  我藏在他的口袋裡，也跟著去了。

  廣場中央，原先乾涸的舊噴泉池被清理過，注滿了清水。水池中央，果然矗立著一座潔白的石雕。

  那是一個面容柔美，帶著悲憫神情的女性雕像。她雙手捧著一顆同樣由石頭雕成的心臟。雕像工藝精湛，衣褶流暢，天使的羽翼細節分明。

  在午後陽光下，雕像反射著柔和的光澤，池水映出倒影，整個場景有種不真實的美感。

  周圍的鎮民三三兩兩地圍著，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但我在看到那座雕像，一種極其不對勁的感覺，刺入了我的意識。

  那雕像上，縈繞著一股奇怪的氣息。

  與母親相似，但有些地方不同。它更……冰冷。不是沒有溫度的冰冷，而是一種近乎空洞的寒意。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讓我感到不安的感覺，混雜在那冰冷之中。很久以後，當我見識了更多，我才明白——那是死亡的氣息。

  我下意識地在口袋裡縮得更緊。

  克羅安他站在人群外圍，眯著眼睛打量了雕像好一會兒。他沒說什麼，只是搖了搖頭，轉身慢慢走回了旅館。

  自那天起，一切都開始不同了。

  起初只是細微的變化，來旅館的客人，談論的話題漸漸從家長里短，轉向那座「天使雕像」。

  有人說那是神啟，是救贖的象徵。還有人神秘兮兮地說是「神諭」，稱這座雕像是「接引使者」，將帶領「合格的信徒」前往一個名為「永恆幸福樂園」的地方。

  客人們眼睛裡閃爍著奇異的光芒，他們興奮的討論：「聽說那裡沒有痛苦，沒有疾病，沒有衰老！」

  「只要誠心向雕像祈禱，就能得到指引！」

  「那可是真正的天堂啊！」

  克羅安通常只是沉默地聽著，偶爾會冷哼一聲，給他們潑冷水：「世上哪有白吃的午餐。」

  然而，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他也在慢慢改變。

  他的眼神變的呆滯和麻木，他坐在櫃檯後的時間變長了，常常對著空氣發呆。和他說話，他有時要反應好幾秒才回答。

  最明顯的變化發生在夜晚。

  從前，克羅安晚上很少出門。但雕像出現後，幾乎每個夜晚，他就會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走出家門，徑直走向鎮中心的廣場。

  我阻止不了，只能不安地藏在他的口袋裡，跟著他。

  夜晚的廣場，比白天更加詭異。

  幾乎鎮上所有人，都和克羅安一樣，匯聚在雕像周圍。

  然後，他們會開始祈禱。聲音匯聚在一起，在寂靜的夜空下迴蕩。

  「賜福之光……賜予我們永恆的幸福吧……」

  克羅安站在人群里，和其他人一樣，神情虔誠的說著這句話。

  反反覆覆。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每次靠近雕像，克羅安的身體都會有一瞬間僵硬，他的內心深處在本能的抗拒。但從那雕像散發出的帶著奇異誘惑力的氣息，輕易地衝散了他的意志。

  我越來越慌張。我看著克羅安一天天變得陌生，看著鎮子上越來越多的人眼神失去光彩，重複著白天勞作、夜晚祈禱的生活。

  我想做點什麼，在克羅安夜晚出門時，我直接在他腦海里「大喊」，想喚醒他。

  但全都於事無補，我的聲音石沉大海。

  絕望的夜晚悄無聲息的接近。

  那是一個滿月之夜。

  銀盤似的月亮高懸天際，將廣場照得一片慘白。聚集的鎮民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要多，全鎮的人都來了，密密麻麻，無聲站立，氣氛凝重得讓人窒息。

  祈禱開始了，比以往更加整齊，更加……具有某種儀式感。

  持續了十分鐘後。

  「咔嚓。」

  一聲清晰碎裂聲，從雕像方向傳來。

  所有人都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祈禱聲戛然而止。無數雙狂熱的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天使雕像捧著的石心上。

  只見那石質心臟的表面，裂開了一道縫隙。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裂紋迅速蔓延。

  「嗡——」

  一聲低沉的鳴響後。

  璀璨而耀眼的金色光芒，從石心的裂縫中迸發出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