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瑞利篇）如果壞孩子也能不孤單2
我在戰戰兢兢的情緒中，等待著。
等待什麼？我也不知道。
終於，刺眼的光芒開始減弱，天空上那個散發著光和熱的巨大光球，慢慢沉下去。光線變得柔和，然後是昏暗，最後，黑暗籠罩了所有。
不，並非徹底漆黑，另一個發光的圓形物體高懸在我頭上，灑下清冷如水的光輝。
這光不刺眼，能讓我看清許多事物的輪廓，這讓我安心了些。
之前看到的那些用兩條下肢行走的奇特生物，都消失了。也許是回到了它們的巢穴裡面？世界變得安靜了許多。
一種陌生的空虛感，在我體內瀰漫。
我不能再躲下去了。
必須……找點什麼。找能緩解這感覺的東西，或者，至少弄清楚我到底在什麼地方。
我挪出來，開始在這片堅硬的地面上漫無目的地「遊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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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貼近地面，沿著障礙物的陰影遊走。
然後，我突然撞到了什麼。
我嚇得立刻向後飄退，定睛看去，面前站著一個身影。
是那種奇特的生物，但和白天看到的有些不同。這個生物的身軀有些彎曲，行動也顯得遲緩，頂端的圓球上布滿了深深的紋路，顏色灰白。它看起來……很蒼老，很虛弱。
它身上穿著破舊而寬大的布片，前肢掛著一根彎曲的木棍。
它似乎也被我的「撞擊」驚動了，慢慢地轉過來。
我想跑！立刻！馬上！
但也許是極度的恐慌讓我反應遲鈍，也許是這個蒼老生物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太過……溫和，缺乏攻擊性。
我僵在了原地。
它彎下身子，那動作因為年邁而顯得吃力。然後，一隻同樣布滿紋路的前肢，朝我伸了過來。
我想躲，但那前肢的速度並不快，只是帶著一種試探性。它先是在我的身體邊緣輕輕觸碰了一下，好像是在確認我的存在。
然後，它用前肢小心心翼翼將我攏了起來。
我愣住了，完全不明白這是什麼情況。這個生物，它要做什麼？
它帶著我開始移動，速度緩慢。我趴在它的前肢末端，隨著它的步伐微微晃動。我們穿過狹窄的的通道，最後停在了一扇低矮的木門前。
它用另一隻手推開門，裡面透出暖黃色的光芒。
我被帶進了它的「巢穴」。
裡面的空間不大，堆放著許多我從未見過的，形狀各異的物品。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中央一張粗糙的木桌上，擺放著一個奇特的物品。
它有著細長的脖頸，和圓滾滾的肚子，由透明的材質製成，裡面盛放著某種液體，液體中浸泡著一根繩子，繩子的頂端，正燃燒著一小簇暖黃色的火苗。
光芒就是從那裡散發出來的，照亮了整個小小的空間。
這就是「光」的來源？不是天上那個大火球，也不是那個冷冷的圓盤，而是可以放在巢穴里的？
蒼老生物走到桌邊，小心地把我放在了地上。地面是平整的木板，有些粗糙，但很乾淨。
它要開始「處理」我了嗎？把我放在這個發光的奇怪物品旁邊，是要烤乾我？還是用那火焰燒我？我緊張地縮成一團。
然而，它再次轉身，取出一個圓形的扁平物體。它拿著那個東西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然後將那玩意兒輕輕放在我面前的。
盤子裡，盛著一些乳白色的，散發著淡淡香氣的液體。
我呆呆地看著那液體，又抬頭看看那個蒼老生物。它渾濁的眼睛注視著我，臉上深深的紋路舒展開。
它身上依舊沒有任何攻擊性或惡意。
這是……給我的？
這到底是什麼？看起來應該不危險。
那乳白色液體散發著我形容不出來的香氣，對我有種莫名的吸引力。
猶豫了很久，我試探性將身體前段向盤子邊緣伸去，輕輕觸碰了一下那液體。
觸感涼涼的，滑滑的。
沒有任何異樣。
而且，那香氣更濃郁了。
我放開了一些戒備，將一部分身體浸入了液體中。
一種奇妙感覺傳來，那乳白色的液體仿佛蘊含著溫和的能量，迅速被我雲霧狀的身體吸收。
之前體內空虛感被迅速撫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實感。
我忍不住又吸收了一些，直到盤子裡的液體少了一大半。
蒼老生物一直靜靜地看著，沒有打擾。直到我停了下來，它才再次伸出前肢，像之前一樣，小心地將我捧起來。
這一次，我沒有再害怕。
它捧著我，走到一張木椅旁，緩緩坐下來。它用那雙溫暖的前肢，極其輕柔地撫摸著我的身體。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它體內傳來的生命氣息。和母親截然不同，它整個軀體都散發著一股暖洋洋的感覺。
我……很喜歡。
一種安寧的情緒，在我懵懂的意識里悄然滋生。
不知怎的，白天聽到的那兩個音節，在我意識深處浮現。
也許是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和安寧，讓我情不自禁地想表達什麼。
我模仿著白天聽到的那個直立生物呼喚灰毛小生物時的音調和感覺，然後，將這兩個音節，直接傳遞了出去。
「瑞……利。」
蒼老生物的動作停了下來。
它顯然「聽」到了。
幾秒鐘後，它臉上的紋路舒展開。它停止了撫摸，而是用一根手指輕柔地碰了碰我的身體，它張開口，緩慢地重複那兩個音節：
「瑞……利？」
它似乎在確認。
然後，它輕輕點了點軀幹上的圓形物體，繼續用那種緩慢的語調念叨著：
「瑞利啊。」
「瑞利，這個名字，很好啊……」
自那以後，我就和這個蒼老的生物——（後來我知道他叫克羅安）生活在了一起。
我開始學習，以我最大的努力去學習這個世界的所有東西。
這些被稱為「人類」的生物，擁有著極其複雜的交流體系。
他們利用頂端圓形物體下方那個可以開合的孔洞（嘴巴），調動氣息，震動聲帶，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音，再將這些聲音按照特定的語法組合起來，形成能夠表達出來的「語言」。
這對我來說太難了，我沒有嘴巴，沒有聲帶，無法像他們那樣「說話」。
但我發現，我可以用我的意識，去模仿他們語言中的音調和節奏，然後將這種「模擬」出來的聲音信號，直接投射到他們的腦子裡。
就像我第一次對克羅安做的那樣。
這成了我與克羅安交流的主要方式。
克羅安是個很有耐心的人，他並不會因為我的奇異形態而感到恐懼。
相反，他覺得我是個迷路的「小精靈」。他收留了我，不僅僅給我食物，還開始教我識別各種物品的名稱，理解簡單的人類詞彙和句子。
他指著桌子說「桌子」，指著燃燒的小火苗說「燈」，指著窗外的月亮說「月亮」，指著他自己說「克羅安」。
他找來一些帶有簡單圖畫和文字的硬紙片，一遍又一遍地教我。
學習這些東西非常，非常麻煩。
人類的語言與我天生知曉的「服從母親」的簡單認知，相差太大了。
每一個詞，每一個發音，每一種語法規則，都需要我花費很多「精力」去記憶和理解。
但我樂此不疲。
克羅安的耐心引導，我學會新東西後他臉上露出的欣慰笑容，以及那種通過交流真正理解彼此一點點意圖所帶來的奇妙感覺。
這些都讓我著迷，這遠比在母親那個黑暗擁擠的空間裡，要有意思得多。
通過克羅安，我漸漸了解許多關於「人類」這個生物體系的事情：他們圓圓的頭部上那些突出的部分叫五官。眼睛用來看，耳朵用來聽，鼻子用來聞和呼吸，嘴巴用來吃和說話。
他們長長的四肢，上肢叫手，可以用來抓握、製作和使用工具。下肢叫腳，用來行走和支撐身體。
他們居住的構造物叫房屋；他們種植作物，飼養動物，建立家庭和社會。
克羅安還告訴我，人類有各種各樣的情感：快樂、悲傷、憤怒、愛、恐懼……他試圖用簡單的語言向我解釋這些情感，但我不能完全理解。
但我能感受到克羅安對我流露出的，是一種溫和的，類似「關愛」的情感。
人類這個生物，遠比我的那些沉默的「同類」要有趣得多，也……可愛得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