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瑞利篇）如果壞孩子也能不孤單1
我——在母親的懷抱里醒來。
起初，世界是一片濃稠的黑暗。
溫暖，濕潤，帶著一種有節奏的搏動。那搏動來自四面八方，來自承載我的柔軟邊界之外，來自這整片黑暗空間的核心。後來我知道，那是母親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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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唯一的。
周圍是密密麻麻的，與我幾乎同樣的存在。我們擠在一起，沒有明確的形狀，只是一團團「雲」。
我們是同時誕生的，從意識初生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和周圍這些「雲」，都是母親的孩子。
我不知道母親是誰，不知道「我」是什麼，更不知道我們為何而存在。
但我有一個與生俱來的認知：永遠服從母親，跟隨母親。
這就是全部的意義。
起初，我們都擠在一個巨大而柔軟的腔室里。我們漂浮著，偶爾無意識地蠕動。
但我漸漸發現，我和它們不一樣。
我，無法接受它們傳來的信息，我的世界很安靜。
一次，當腔室里額搏動聲格外響亮時，我忽然「感覺」到一種莫名的東西在身體裡涌動。
那是一種無法用簡單言語表達的……衝動。我無法抑制，順著那股衝動，朝著周圍濃稠的黑暗，發出了一道波動。
「啊————」
那聲音在我自己的感知里異常響亮，甚至有些尖銳。
然後，我感受到了。
一股龐大的，充滿絕對支配感的意志，瞬間淹沒了整個腔室。所有的「孩子」都在那意志下瑟瑟發抖，傳遞出本能的恐懼與臣服。
是母親。
它在「看」這裡。
那股意志先是帶著一絲純粹的好奇，仔細地「觸摸」著我，探究著我那聲異樣波動的來源。
幾秒鐘的寂靜後，其他「孩子」連恐懼的漣漪都不敢發出了。
然後，那股意志的性質，變了。
像是工匠發現自己精心燒制的瓷器里，混入了一枚顏色明顯不同的殘次品，表達出了憤怒與厭棄的情緒。
一個聲音，直接在我的感知里響起。
「你……」
「白色的，異類。」
「無法……共享思維。」
無法共享思維？
我不明白，那是什麼？
母親和其他孩子之間那種本能的聯繫嗎？我確實感受不到。
懲罰降臨了。
一條粗壯的肉質觸鬚朝我捲來，我甚至來不及做些什麼，那觸鬚已經纏上了我的身體，然後收緊！
我被拋擲了出去。
天旋地轉，感知混亂。
等我勉強重新凝聚起分散的自己時，眼前的景象，讓我徹底呆住了。
黑暗消失了。
溫暖、濕潤、搏動的腔室消失了。
那些同類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比明亮的空間。光，無處不在的光，照亮了一切。
我下意識將自己稀薄的身體蜷縮起來，試圖躲進視野里最近的一片陰影——那是一個凸起的硬物（後來知道那是石頭）的後面。
光線太強了，讓我的「身體」感到一種被暴露的不適和恐慌。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勉強適應了這過度的光亮，戰戰兢兢探出了一點點「身體」，向外窺視。
然後，我看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裡沒有暗紅色的肉質牆壁，沒有緩緩流動的粘液。地面是堅硬而粗糙的，呈現出灰褐色，上面覆蓋著細碎的顆粒。遠處矗立著一些高大的，線條筆直，頂端尖銳的構造物，上面開著方形的孔洞。
而最讓我震驚的，是在這片堅硬地面上活動的存在。
它們有著長長的，分節的肢體，用其中兩條下肢直立行走，另外兩條上肢則在身體兩側擺動。
它們的頂端，支撐著一個圓圓的東西，那似乎也是它們身體的一部分。
最為讓我不安的是，鑲嵌在那上面的一雙亮晶晶的東西，它們會轉動，會聚焦，裡面有著我完全無法理解的東西。
它們和我，和我的同類，和母親……完全不一樣。無論是形態，存在的方式，還是……散發出的「感覺」。
更讓我困惑的是，這些奇怪的生物之間，竟然在交流。它們圓形部位上的一個孔洞，發出高低起伏，長短不一的聲音，有時還配合著肢體的動作。我努力去「聽」，去理解，但在我感知里只是一連串毫無意義的噪音。
我聽不懂。
它們在說什麼？在交流什麼？為什麼需要發出這麼複雜的聲音？
巨大的陌生感和孤獨感包圍住了我，我將自己往後面縮了又縮，恨不得徹底融入陰影，從這片明亮還充滿奇怪存在的世界裡消失。
就在這時——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靠近。
一個毛茸茸的，顏色灰撲撲的「小腦袋」，從我的側面探了過來。
這個生物體型比那些直立行走的要小很多，四肢著地，渾身覆蓋著柔軟的毛髮，鼻子濕漉漉的，一雙黑色的眼睛圓溜溜的，正好奇地打量著我。
它湊近我，濕涼的鼻子在我雲霧狀的身體邊緣嗅了又嗅。
然後，它突然仰起頭，張開嘴，發出了一連串短促而響亮的叫聲：
「汪汪！汪汪汪！」
這聲音比那些直立生物的發聲更簡單，更直接，卻同樣讓我感到驚慌。它在叫什麼？是發現了我這個「異類」在警告同伴嗎？
果然，一個直立生物——個子比大多數要矮小一些，它有著淡金色頭髮和藍色眼睛。靠近後，它嘴裡發出了一串音節，走到灰毛小生物旁邊，伸出手，輕輕拍拍它的頭部，然後又說了幾句話，將它抱了起來。
我只聽懂了其中兩個連續的音節。
那音節清晰地傳入我的感知，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
「瑞利，太吵了……」
「別叫了，瑞利。」
「瑞利，我們回家，給你做好吃的。」
瑞利。
瑞利。
那個直立生物，是在用這兩個音節，稱呼那個灰毛的小生物嗎？
我躲在石頭最深的陰影里，意識中反覆迴蕩著那兩個音節的發音。
Rui… Li…
瑞利。
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意思，是名字？是種類？還是別的什麼？
但在這完全陌生的世界裡，這兩個無意中捕捉到的音節，卻像黑暗中偶然划過的一絲微光，莫名其妙地印在了我的意識里。
我反覆地念叨著這兩個音節，同時，將自己藏得更深，更深了一些。
外面那個被叫做「瑞利」的灰毛小生物，被它的直立夥伴用前肢抱起，它們依偎在一起，模樣親昵。
它們走了，汪汪的叫聲漸漸遠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