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天將明（下）

  天光大亮，雷頓和卡爾將瑟倫小心安置在一處斷牆下。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𝚜𝚝𝚘𝟿.𝚌𝚘𝚖

  可姆帕森抱著膝蓋，蜷縮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眼睛直勾勾望著廣場中央那堆沙丘，似乎在想些什麼。

  因佐卻沒有停下。

  他看向不遠處一個黑洞——那是他們落入純白樂園的地方。

  還有最後一件事沒做。

  因佐走向靜靜伏在廣場邊緣，正閉眼休息的黑龍澤菲爾。

  感覺到因佐的氣息，他睜開眼睛，龍首轉向因佐，金色的豎瞳溫和地注視著走近的小主人。

  因佐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黑龍鼻側鱗片。

  他問：「辛苦了，還有餘力嗎？」

  澤菲爾點了點頭顱，龍族的恢復力本就強悍，雖然內傷未愈，體力消耗巨大，但剩下的夠用了。

  因佐沒再多說，後退幾步，一個縱躍，穩穩落在澤菲爾的頭頂。

  他抬起手，指向那個幽深的洞口。

  澤菲爾金色的瞳孔一縮。

  他明白了。

  斬草，要除根。

  那些被鑲嵌在牆上可憐人類，那個純白樂園。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那些靈魂的褻瀆，也是這片土地可能再次滋生禍患的潛在威脅。

  必須徹底毀掉。

  澤菲爾胸腔鼓起，準備振翅起飛。

  「等等！」

  一個有些沙啞聲音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原本蜷縮在牆角的可姆帕森站了起來。她小臉上還帶著淚痕，臉色蒼白，但那雙淡粉色的雙眸，卻亮得驚人。

  她看著龍首上的因佐，又看了看那個幽深的洞口，雙手在身側握成了拳頭，語氣裡帶著懇求：

  「請……帶上我！」

  因佐低頭，俯視著下方那個瘦弱的小女孩。

  他完整的讀取到了女孩的心聲。

  因佐沒有多問，點頭

  「上來。」

  得到允許，可姆帕森急忙走向澤菲爾，一旁奈奈德見狀，和雷頓一起，小心翼翼將可姆帕森托舉起來，送到澤菲爾背脊上。

  「抓緊了，小姑娘。」澤菲爾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可姆帕森用力點頭，小手緊緊抓住了冰涼光滑的鱗片邊緣。

  一切就緒。

  澤菲爾巨大的肉翼展開，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攪起強勁的氣流。龐大的身軀帶著背上的兩個乘客，再次騰空而起。

  他調整方向，對準廣場中央那個漆黑的洞口，一頭扎了下去。

  洞口在視野中急速放大，澤菲爾沒有減速，就在即將撞入洞口的瞬間，他深吸一口氣，喉嚨深處金紅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呼——轟！！」

  熾熱的龍息先行一步灌入洞中，火焰照亮了坑窪不平的洞壁，周邊岩石融化，形成了一個足以讓澤菲爾進去的巨洞。

  黑龍緊隨其後，沖入通道

  下墜感再次襲來，伴隨著耳邊呼嘯的風聲和火焰燃燒的轟響。澤菲爾控制著下沖的方向和速度，同時持續噴吐著龍息，將前方存在的阻礙一一燒成灰燼。

  這個過程並不長，澤菲爾龍形時速度驚人。不久，前方豁然開朗，那熟悉的純白冷光再次映入眼帘。

  他們重新進入了那片巨大的純白空間——「樂園」。

  澤菲爾拍打著翅膀，尋找到那片望不到邊際的蒼白巨牆，緩緩降落。

  因佐跳到地面上，可姆帕森也被澤菲爾放了下來。她雙腳落地時還有些發軟，但立刻穩住了身體，急切地望向遠處那片人牆。

  可姆帕森看過一個又一個面容安詳的蒼白面孔，呼吸漸漸變得急促，尋找著什麼。

  她的視線緩緩移動，最終定格在某一區域。

  那裡鑲嵌著的人們，正是她最熟悉的面孔。

  他們聚在一起，好像在另一個世界裡也維持著生前的鄰里關係。

  可姆帕森靜靜站在那裡，仰著頭，目光依次拂過每一張臉。

  瑪麗大嬸，總是偷偷塞給她好吃的，笑起來眼角有深深的皺紋。

  傑克大叔，嗓門很大，喜歡在酒館吹牛。

  麵包房的安娜姐姐，裁縫鋪的格林爺爺，鐵匠鋪那個總是板著臉的湯姆叔叔……

  還有那些熟悉的鄰居，一起在廣場上玩耍過的孩子，對她露出過善意笑容的陌生人……

  過了許久，或許只是幾分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她將這些人深深刻在腦海，無聲告別。

  可姆帕森終於收回視線，她低下頭，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後轉身面向因佐。

  「他們會怎麼樣？」她問出這一句，聲音帶著鼻音。

  因佐回望她，如實回答：

  「他們的靈魂，會被解放。」

  他們將不再被禁錮在這軀殼中，不再陷入永恆的「幸福」幻夢，不再作為「材料」被使用。

  他們會迎來徹底的終結與安息。

  可姆帕森的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帶著一种放下重擔後的輕鬆。

  她用力點頭，聲音堅定：

  「那就好。」

  說完，她不再去看那片人牆，轉過身，背對著那承載了無數悲哀的蒼白景象。

  因佐轉向等待著吩咐的澤菲爾。

  目光交匯，無需多言。

  最後的指令發出：

  「燒毀這裡。」

  澤菲爾點頭，調整姿態，頭顱對準了那片人牆。

  胸腔深深起伏，金紅色的熾烈光芒再次匯聚。

  「吼——！！！」

  龍息，噴吐而出。

  狂暴的火焰洪流轟擊在人牆的中心區域。

  火焰接觸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那些看似堅韌的白色黏膜，以及構成人牆基質的白色物質，仿佛遇到了天敵。火焰以落點為中心，無聲地蔓延開來。

  牆壁在火焰中迅速變色、捲曲、化為飛灰。

  那些鑲嵌其上的人體，連同他們臉上那永恆的幸福笑容，在熾熱的光芒中無聲消融，化為更細微的塵埃，融入火焰，最後消散於無形。

  火焰蔓延的速度快得驚人，頃刻間便吞噬了目之所及的大片區域。並且順著牆壁的結構向四周擴散，空間被金紅色的火光映亮。

  火焰並未滿足於焚燒人牆，它從牆壁上滴落，點燃下方的地面。那綿軟微彈的地面，在火焰中也迅速變得焦黑，逐漸崩解。

  整座「樂園」，這個斐戈瑪精心構築的，以靈魂為磚石的邪惡殿堂，正在被抹除。

  可姆帕森被黑龍用一隻前爪小心撈起，放回自己安全的背脊。她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正在被火焰吞噬的「天堂」。

  在熊熊燃燒的烈焰之中，那些即將消散的身影，他們臉上的幸福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竟……變得更加生動，甚至帶上了一絲解脫般的安寧。

  她轉回頭，閉上了眼睛，不再去看。

  澤菲爾載著二人，沿著來時的通道，逆著尚未完全散去的灼熱氣流，向上疾飛。

  身後的火焰舔舐著通道的邊緣，將一切殘留的痕跡都化為灰燼。

  當他們再次衝出洞口，重返真實的派伯塞廣場時。那深不見底的坑洞裡，隱隱傳來了崩塌的嗡鳴。

  澤菲爾緩緩降落在廣場上，放下因佐和可姆帕森。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光芒普照大地，廢墟依舊，但籠罩其上的陰霾已經消散。

  空氣清新，帶著荒草和泥土的氣息。

  因佐走到可姆帕森面前，小女孩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但整個人已經平靜了很多。

  「如果無處可去的話，」因佐開口，聲音冷淡，「就跟著我們吧。」

  可姆帕森愣了一下，看著這個明明只有六七歲，卻遠比她成熟穩重的孩子。

  她又想起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已經一無所有。

  或許，他是在同情自己。

  沉默了幾秒，她輕輕點頭。

  「嗯，好。」

  因佐對她的回答並不意外，又補充了一句：

  「但你得幹活，等你身體休養好之後。」

  可姆帕森呆住了，隨即，她的臉上露出笑意。她用力點頭，聲音也提高了一些：

  「好，好的！」

  因佐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面對所有望著他的人。

  然後，他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宣布了此刻對他來說最重要，也是最迫切的事情：

  「首先，」

  他碧綠的眼眸掃視過眾人，

  「我要去洗個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