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天將明（上）

  「母親」那絕望的咆哮，徹底壓垮了這個虛幻世界的平衡。

  地面劇烈震動的同一時刻，原本嘴角掛著笑容，陷入深度睡眠的奈奈德、雷頓和卡爾，身體一震。

  奈奈德第一個睜開雙眼，起初臉上一片茫然，她看著面前黑龍的輪廓和周圍陌生的景象。隨即，昏迷前的記憶與眼前場景交織，讓她的臉上迅速爬滿了驚懼。「這，這是……」

  緊接著是雷頓和卡爾，兩名侍衛幾乎同時從昏睡中醒來。

  然後，惶恐取代了迷茫，眼前是燃燒過的焦黑廣場，是澤菲爾化身的黑龍，是震動的大地，以及遠處那個背對著他們的身影——因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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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爺！」雷頓低吼一聲，掙扎著想要站直。

  「快！都到澤菲爾背上去！」因佐的聲音透過母親混亂的聲音傳來。

  「沒時間讓你們發呆了！」澤菲爾急促的聲音直接在幾人耳邊炸響，「帶上瑟倫，立刻到我背上來！快！」

  雷頓和卡爾儘管滿心疑惑，但還是立刻合力抬起瑟倫，努力穩住身軀攀上黑龍的背。

  奈奈德也反應過來，拉住可姆帕森，爬上澤菲爾伏低的身軀。

  而因佐，在崩塌的房屋中騰挪跳躍，最後穩穩落在澤菲爾頭頂。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十幾秒，沒有拖沓。

  「抓緊！」澤菲爾低吼一聲，強健的後肢蹬地，寬大的肉翼奮力拍打，掀起一陣狂暴的氣流，載著背上的幾人直接騰空。

  就在他們離開地面的瞬間——

  「轟隆！！！」

  大地在呻吟，在破碎。

  整個「虛幻」的派伯塞土崩瓦解，所有建築殘骸陷落消失，被下方某種更加龐大存在所取代。

  那是一隻……生物？

  或者說，是某種超乎想像的，所有噩夢元素的集合體。

  它鑲嵌在崩裂的大地之上，像是一隻被放大了億萬倍的，臃腫而畸形的蛆蟲。

  它體表覆蓋著層層疊疊的，不斷蠕動的肉質褶皺。無數粗細不一黑紅色觸鬚，從它身體的每一處縫隙中生長出來，抽打著周遭的一切，發出令人牙酸的破空聲。

  它的「頭部」——如果那團不斷開合、裂開的巨大肉團可以稱之為頭部，此時完全展開，露出了內部深不見底的，似是通向地獄深淵的圓形口器。

  口器邊緣是數圈不斷旋轉，摩擦的刀片狀利齒，閃爍著暗沉的血光。令人窒息的腥臭氣息從那張巨口中噴涌而出，混雜著血肉腐爛的味道。

  它已經完全狂暴化了，被主人拋棄的恐懼，徹底摧毀了它僅存的理性，只剩下毀滅眼前一切活物的本能。

  「卑鄙的人類！臭蟲！不可原諒——！！！」

  「咻咻咻——！」

  無數拳頭大小，通體漆黑的怪蟲，從「母親」身軀的褶皺里噴涌而出！

  它們發出尖銳的嘶鳴，憑藉著驚人的彈跳力，如同逆飛的黑色暴雨，撲向空中唯一的活物——澤菲爾。

  澤菲爾毫無懼色，他靈巧地在空中盤旋，避開下方那些觸鬚的攻擊，同時巨口開合，熾熱的龍息將一波又一波撲來的黑色蟲群在半空中點燃，燒成灰燼。

  因佐穩穩立在澤菲爾的頭頂，短髮在疾風中狂舞，俯視著下方那隻醜陋無比的龐然巨物。

  碧綠的眼眸之中，銀灰色的光芒流轉而出。

  透視能力發動。

  他的視線穿透了那些厚重的血肉，在巨獸體內尋找著什麼。

  龐大的身軀是它力量的來源，也是它最大的弱點。

  笨拙，且難以移動。

  無數觸鬚和黑色怪蟲是它的攻擊手段，但距離有限，對空中目標的威脅不大。

  那麼，它的致命點在哪裡？

  視線在層層血肉與搏動的器官間快速穿行，最終，在靠近這龐然巨物體內的核心區域，他「看」到了一團異常的能量源。

  那是一枚通體呈現出不祥的粉紫色晶體，它被無數細小的暗紅色肉質絲線牢牢固定在那個位置。

  找到了。

  因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

  藏得這麼深，保護得如此嚴密，這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弱點」這兩個字啊。

  因佐俯身，輕聲低語：

  「你在這裡保護好他們，保持高度，吸引它的注意力。」

  聽到這話，澤菲爾點了點頭顱。

  他開始盤旋，將主要精力放在防禦和清除靠近的蟲群上，確保背上的幾人安然無恙。

  就在「母親」因攻擊再次落空而陷入短暫僵直的瞬間——

  因佐動了。

  他小小的身影從澤菲爾頭頂縱身一躍，

  因佐無視了下方揮舞的觸鬚和跳起的怪蟲，在澤菲爾驚愕的目光下，徑直落入母親那布滿旋轉利齒的深淵巨口中。

  「少爺！」奈奈德的驚呼被風聲吞沒。

  雷頓和卡爾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而「母親」……它甚至沒有察覺到這個「渺小」異物的入侵。

  極致的仇恨完全蒙蔽了它的感知。

  因佐在落入它口腔通道後，沿著食道壁的褶皺，靈巧避開那些致命的絞殺結構，順著肌肉蠕動的方向，朝著巨獸身體的更深處滑去。

  十幾秒後。

  「母親」正在組織新一輪的攻擊，試圖將這個會飛的「大蜥蜴」打下來。

  它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天上。

  突然，它的動作一滯。

  龐大的身軀劇烈抽搐了一下。

  「呃……啊——！！！」

  它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與驚恐！

  「可惡的人類！你們……做了什麼？！！」

  它終於感覺到了，它的體內有某種東西，正在它的生命核心附近，進行著破壞！

  不像是魔法能量的衝擊，而是野蠻的物理撕裂。

  「呃——啊啊啊啊啊！！！」

  腹內傳來的劇痛是如此尖銳，仿佛有燒紅的鐵鉤在它的內臟深處瘋狂攪動。

  「母親」龐大的身軀因為痛苦而扭曲，觸鬚失去了章法，胡亂拍打著地面和空氣，濺起大片的粘液和碎肉。

  它試圖用肌肉的力量碾碎體內的入侵者，但那個「東西」太靈活，太小，而且……太知道該往哪裡鑽了！

  因佐無視了周圍不斷擠壓蠕動的肉壁和腐蝕性體液，十指如鉤，精準撕開擋在面前的一切阻礙。

  巨獸腐臭的血液浸透了他的衣物和頭髮，但他的目光仍舊緊緊盯著前方那越來越近的光源。

  找到了。

  最後一層厚實的肉膜被撕開。

  一枚人頭大小的粉紫色晶體出現在眼前，它被深深嵌在一團複雜的血肉絲網中央，正在不斷的搏動，宛如一顆巨獸的心臟。

  因佐伸出雙手，抓住了那枚溫熱的晶體。

  入手的瞬間，一種冰冷、粘膩、充滿無數痛苦哀嚎的精神污染，順著接觸的地方侵蝕他的腦海。

  但這對擁有強大精神力的因佐來說毫無用處，效果堪比撓痒痒。

  他十指收緊。

  「咔嚓。」

  一聲清脆的聲響，在這血肉腔室的深處響起。

  粉紫色的光芒一漲，然後黯淡下去。

  晶體在因佐掌心化為齏粉，內部的邪惡能量如同無頭蒼蠅般四散溢開，然後慘叫著消失。

  外面，正在痛苦扭動的「母親」，它的身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爛泥，坍塌下去。

  所有的動作全部停止。

  那些還在不斷從它體內湧出的黑色怪蟲，紛紛從半空中掉落，砸在地面上，抽搐幾下，便不再動彈。

  然後，那山巒般的猩紅肉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色澤，變得灰敗而乾癟。

  表面的粘液迅速蒸發，粗大的血管萎縮。它肉體開始逐步崩解、消融，化為大灘大灘暗紅色的膿水，滲入大地。

  「母親」，死了。

  隨著它的徹底消亡，某種籠罩此地扭曲力量也很快退去。

  夜色，開始變淡。

  東方天際泛起了一抹亮光。

  真實的景象派伯塞浮現在眾人眼前。

  崩塌的房屋，龜裂的街道，叢生的荒草……真實世界的觸感與氣息，重新回歸。

  澤菲爾降低高度，懸停在廣場上空。

  而在廣場中央，因佐小小的身影靜立著。他身上沾滿了暗紅的污垢，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但那身姿依舊挺拔，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前方。

  在他面前，是那座殘破的天使雕像

  此刻，這座雕像表面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

  裂紋如同蛛網般迅速蔓延，覆蓋了整個雕像。然後，在晨光映照下，這座見證了無數痛苦與陰謀的石像，開始無聲崩解，風化。

  石料化為灰白色的沙塵，從基座開始向上蔓延，不過幾個呼吸，整座雕像便徹底化作一小堆不起眼的沙丘，與周圍的塵土融為一體。

  夜風吹過，捲起幾縷沙塵，飄散在漸漸明亮的天空下。

  一場盛大而荒誕的劇目終於落幕。

  天，亮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