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斐戈瑪（下）

  話音落下的剎那。

  時間，停滯了。

  夜風的呼嘯聲消失了。

  飄蕩的塵土凝固在半空。

  整個派伯塞廣場，陷入一種絕對靜止中。所有人維持著最後的姿態，一動不動。

  這片寂靜中，唯有三個人還能行動。

  澤菲爾龐大的龍軀微微緊繃，金色的豎瞳望著因佐的方向，喉嚨里發出低吼，龍翼下意識收攏，將身後昏迷的眾人和可姆帕森護得更緊。

  可姆帕森緊緊抓著黑龍冰涼的鱗片邊緣，淡粉色的眼眸瞪得極大，呼吸急促。

  而廣場中央，因佐站在那裡，他手中那塊原本毫不起眼的石心碎片，此刻正發生著劇烈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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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在震顫，頻率高得幾乎要脫離因佐的掌控。原本冰涼的觸感被一股不自然的灼熱取代，仿佛握著的不是石頭，而是一塊燒紅的炭。

  更令人不安的是，一縷縷粘稠如實質的暗紫色光芒，正從那碎片的斷裂面和細微孔洞中不斷滲出，緩緩飄落在地。

  光芒在地面上蜿蜒、匯聚，越來越盛，最終，凝聚成一個高大消瘦的人形。

  一個男人出現在因佐面前。

  他身披一件樣式古樸漆黑長袍，兜帽的陰影遮蔽了面容，只能看到幾縷毫無光澤的黑色長髮從帽檐下散落。

  他站在那裡，周身散發著一種濃郁到化不開的死亡氣息。

  冰冷，粘膩，讓人作嘔。

  這股氣息是如此強烈而邪惡，以至於遠處的澤菲爾本能地張開巨口，凝聚起龍息。

  龍族的直覺在瘋狂提示他——眼前的存在，極度危險！

  然而，就在龍息即將噴吐而出的前一刻，因佐卻抬起了一隻手。

  同時，他側過臉，遠遠望向澤菲爾，搖了搖頭。

  意思很明顯，停下。

  澤菲爾硬生生止住了攻擊的衝動，金色豎瞳中滿是不解，但最終還是選擇遵從因佐的指令。

  因佐轉回頭，重新望向面前這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存在。

  他的讀心術，什麼也沒讀取到。

  一片死寂。

  純粹的空無。

  就像面對一具屍體，或者……一個傀儡，眼前出現的並非「那位大人」的實體，很可能只是一個分身。

  黑袍男人並未在意充滿敵意的澤菲爾，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了一張慘白得不似活人的臉龐。

  五官線條分明，甚至可以說得上俊美，但臉上缺乏血色的蒼白，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尊精心雕琢的蠟像。

  他開口了，聲音出乎意料的正常。

  是一種低沉平穩，又略帶磁性的成年男性嗓音。

  男人吐字清晰，語調平和，好似站在因佐面前的只是一個普通人。

  「您好，小少爺。」他微微欠了欠身，行了個基本禮節，「很高興認識您，我叫斐戈瑪。」

  因佐沒有任何回禮的意圖，也不想報上自己的名字。

  他直接打斷了對方，問道：

  「你這麼大費周章的弄出那些東西，到底有什麼目的？」

  斐戈瑪因為這毫不客氣的打斷而愣了一下。

  「目的？」他重複著這兩個字，隨即輕笑出聲，笑聲在靜止的廣場上迴蕩著，「呵呵……您不是已經猜出來了嗎？」

  他向前微微傾身，笑容變得意味深長，聲音壓低，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親昵感：

  「我需要……幸福的靈魂，為我所用啊～」

  那拖長的尾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呵。」因佐冷笑一聲，「你建造起這個愚蠢的樂園的目的僅僅是這個？」

  「愚蠢嗎？」斐戈瑪的笑容收斂，立刻反駁道：「我倒不覺得。」

  他直起身，雙臂微微張開，像是在展示炫耀一個偉大的傑作。

  「我能讓他們在無與倫比的美夢中活著，免去現實的一切痛苦……我多仁慈啊～」

  他再次低下頭，靠近因佐，兜帽的陰影幾乎要將因佐籠罩，聲音如鬼魅：

  「不信……您問問他們。」

  他的手指向周圍那些靜止的鎮民。

  「有誰……願意離開這裡呢？他們寧願在樂園享受永恆的安寧與喜樂，也不願意回到現實呢。」

  他的語氣變得充滿讚嘆，仿佛在欣賞最完美的藝術品：

  「他們是多麼優秀的『材料』，充滿『幸福』的芬芳，他們享受了那麼多，就得報答我這個恩人～」

  說完，他的語氣又忽然一轉，帶上了幾分面對「頑童」的無奈：

  「小少爺，您的灰發僕人打碎了我的施法媒介，您又讓那頭龍……融了我的雕像。我不怪您。」

  他微笑著，但笑意殘忍而惡劣。

  「我不和小孩子過不去，我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解除附加在您僕人身上的『美夢』。您呢，也當什麼都沒看見，帶著您的人，離開這裡，如何？」

  他的用詞算得上「尊敬」，但那高高在上施捨般的態度，讓聽者極其不爽。

  因佐低垂著雙眸，沒有言語。

  他回憶起可姆帕森失去一切時的慘痛哭聲。

  他想起了純白空間裡，那無邊無際的，被鑲嵌在牆上的，早已死去卻維持著「幸福」假象的蒼白面孔。

  他想起了瑟倫瀕死的模樣。

  他大可以直接答應，帶著瑟倫他們離開這個詭異的「虛幻」世界，回到安全的現實。

  這似乎是當下最理智的選擇。

  但是……

  一股陌生的情緒，占據了他的心。

  憤怒。

  並非為自身遭遇的憤怒，而是對這種將生命視為材料，將幸福扭曲為工具，將掠奪與囚禁粉飾為仁慈的……深切的厭惡與怒火。

  如果沒有這個斐戈瑪，派伯塞小鎮那些人們本可以度過幸福的一生，而不是變成傀儡，靈魂被囚禁在所謂「樂園」的牢籠中，永世不得超生。

  這個突如其來的強烈情緒，讓因佐自己都感到一絲意外。

  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如此鮮明的情緒波動了。

  因佐輕輕吸了一口氣，將那翻騰的怒意強行壓下，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平靜無波。

  然後，他抬起眼，碧綠的眸子直視著斐戈瑪，語氣里充滿了孩童的天真，他說：「那您可以直接死在這裡嗎？」

  空氣，又凝固了。

  斐戈瑪兜帽下的臉僵硬了一瞬，隨即，他臉上虛假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冰冷的邪異微笑。

  「哦呀？」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驚訝，然後玩味道：「我原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呢。」

  他似乎失去了繼續維持「禮貌」的興趣，緩緩轉身背對因佐，雙臂誇張地展開，像是要擁抱這片他創造的「樂園」。

  「不過沒有關係。」他的聲音變得空靈而遙遠，「這座樂園裡所有人的靈魂……已經沒有了歸處。他們的身體，早已回不去了。他們唯一的結局，就是成為我珍貴的材料。而你，還能做什麼呢？」

  他側過臉，用眼角餘光瞥向身後那個矮小的身影：

  「而且——」

  他刻意拉長了聲音，炫耀般說道：

  「我又不止……這一座『樂園』。」

  最後，他不再看因佐。

  「既然你這麼喜歡這裡……那就留下來吧。」

  「呵。」

  因佐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你根本無法干涉到這裡吧，」

  他篤定道：「我說的對不對，斐戈瑪？」

  斐戈瑪沒有任何動作，但身上死亡的氣息又濃重了幾分。

  因佐再次舉起那枚石心碎片。

  「因為『鑰匙』……沒了。」

  他晃了晃碎片，依舊是那副孩童般無辜的表情：「這是你施法的媒介沒錯吧？但不管是在『樂園』之外，還是在『樂園』之中，你的媒介——」

  因佐表情驟然冷下去，他高舉手臂，猛地向下一摔。

  「都碎了！」

  石心碎片被他狠狠摜在地上！

  「啪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這靜止的世界裡顯得尤為刺耳。

  本就已經是碎片的石塊，撞擊在地面堅硬的石板上，瞬間崩裂成更細小的碎塊和粉末。

  碎片，化為了毫無用處的塵埃。

  因佐站直身子，吐字清晰，無比堅定：

  「斐戈瑪，我不會留在這裡的。」

  「虛假的樂園永遠無法描繪真正的幸福。」

  「我會毀了這裡，斐戈瑪，和你構造的假天堂說再見吧。」

  「……」

  斐戈瑪緩緩放下了展開的雙臂。

  然後，他輕輕吐出兩個字：

  「好啊。」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身影迅速變淡，逐漸透明。

  「那就……」

  他最後的話語，迴蕩在空氣中：

  「……讓他們，好好招待你吧——」

  最後一個音節消散的剎那，斐戈瑪的身影徹底憑空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

  與此同時。

  「呼——！」

  夜風吹拂。

  時間，重新開始流淌。

  而那些靜止的人們，再度僵硬地動起來。

  他們的頭顱，轉向廣場中央。

  因佐，孤身站立在那裡。

  然後，他們邁開腳步。

  無聲地，從四面八方……

  包圍過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