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重逢、永別（下）

  魔力極其的不穩定，而且……非常虛弱。

  因佐站起身，鎖定了魔力波動的來源。

  來自他們的側後方，那片同樣是純白牆壁的區域。

  因佐朝著那片牆壁走去，澤菲爾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迅速抱起仍在無聲流淚的可姆帕森，快步跟上。

  走到牆壁前，因佐伸出手，屈起指節，在那光滑的白色牆面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幾下。

  「咚，咚咚。」

  觸感和聲音都表明，這牆壁的材質與構成地面的物質類似，綿軟而有彈性，但更厚實點。

  最重要的是，他讀不到牆壁後面有什麼心聲，就像是一片被隔絕的真空。

  但瑟倫的魔力波動，確實就是從這後面傳來的。

  因佐沒有猶豫，他後退半步，抬起右手，握拳，手臂上單薄的肌肉瞬間繃緊，然後一拳轟向牆壁。

  

  「噗！」

  他拳頭深深陷入白色的牆面，砸出一個凹坑。

  一股強大的吸力從落拳處傳來，將他拳頭上的衝擊力迅速分散吸收。

  凹坑周圍的牆壁蠕動了幾下，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回彈，幾秒鐘後，恢復如初，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力量被吸收了，物理攻擊無效。

  那……火焰呢？

  因佐收回拳頭，轉過身對澤菲爾果斷下令：「澤菲爾，燒穿牆壁——」

  回憶到此處，因佐試圖將雷頓一行人的遭遇和自己的連接到一起。

  他靜靜聽完幾人斷斷續續的敘述，拼湊出瑟倫等人與他們分散後的事情。

  鎮民的追擊，瑟倫施法造成的地陷，黑色的怪物……「母親」的震怒。

  每一個片段都驚心動魄，沒想到他們的遭遇如此跌宕起伏。

  但完全與他和澤菲爾不一樣，就像是他們闖入了另一個世界……不，或許就是另一個世界。

  因佐走到瑟倫面前，灰袍法師的臉色慘澹，依舊還處在深度昏迷的狀態。

  但還活著。

  他伸手，拍了拍瑟倫的肩膀，這個傢伙確實已經很努力了。

  因佐目光隨後落在瑟倫胸前，那團幾乎要消散的白色雲霧上。

  它就是瑞利。

  因佐伸出手，動作輕緩，將那一小團雲霧捧在手心。

  它觸感冰涼，幾乎沒有重量，像是捧著即將融化的雪。

  他讀到了瑞利的心聲。

  一片不斷迴蕩的悲傷低語，還有無盡的歉意：

  【對不起……】

  【對不起……大家】

  【對不起……】

  一遍又一遍，像一個做錯了事卻不知如何彌補，只能不斷重複懺悔的孩子。

  他轉向澤菲爾問道：「可姆帕森的狀況如何？」

  澤菲爾抱著白髮女孩，她將臉深深埋在他的臂彎里，肩膀微微聳動。

  聽到問話，澤菲爾低頭看了一眼，如實回答：「人還醒著，但一直在哭。我剛剛跟她說話，她也沒有任何反應。」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的無奈。

  面對強敵澤菲爾尚可搏殺，但面對一個沉浸在巨大悲傷中拒絕交流的孩子，他也束手無策。

  因佐沒有說什麼，他捧著瑞利，走到澤菲爾面前，示意他蹲下。

  「可姆帕森。」因佐開口，呼喚她的名字。

  女孩埋在臂彎里的頭微微動了一下。

  因佐將捧著瑞利的手向前遞了遞：「瑞利在這裡。」

  可姆帕森的啜泣聲戛然而止。

  她慢慢轉過頭，眼睛因淚水浸泡而紅腫，她先是看向因佐，然後，一點點下移，看見他掌心中那團白色雲霧。

  是瑞利。

  她伸出顫抖的手，試探性伸向那團白霧。

  她的動作那麼輕，那么小心，仿佛生怕一碰就會讓它徹底碎掉。

  就在指尖即將觸及瑞利的前一刻，她隨即受驚般縮了回去，緊緊攥住自己破爛的衣角。

  她看著瑞利，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被因佐捧在掌心的瑞利，似乎聽到了動靜。

  它費盡全力，將要潰散的雲霧身軀向上「抬」起了一小部分，形成了一個抬頭的姿態。

  純真的童聲在所有人腦海里響起，斷斷續續：

  「可姆帕森……」

  它的聲音很輕，帶著無盡的疲憊和歉意。

  「對不起，我做了，很壞的事。」

  「母親讓我…殺了你，我沒有答應它……它強行控制了我。」

  「可姆帕森，對不起，我當時真的不是故意的。」

  「母親控制我去狩獵，讓我帶更多的人，去『樂園』……才答應……答應讓我去見你……」

  「可姆帕森，瑞利……不是故意，傷害你的。」

  它聲音裡帶著懇求。

  狹小的空間裡一片死寂，只有遠處「樂園」傳來的呼吸聲。

  雷頓和卡爾沉默的站著，臉上寫滿了複雜的神色。奈奈德也看向這邊，澤菲爾更是眉頭緊鎖。

  瑞利的聲音越來越低，身軀也更加透明，好像下一秒就要徹底融入空氣。

  「對不起，對不起……」

  它只是重複著。

  可姆帕森呆呆看著即將消散的瑞利，淚水依舊在流，但眼神里的那層麻木，被什麼東西刺破了。

  然後，她伸出手，這次沒有絲毫猶豫，溫柔的將因佐掌心的瑞利，攏入自己的雙手，緊緊貼在自己心口。

  她低下頭，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

  「我沒有怪過瑞利。」

  她重複道，每一個字都十分堅定：

  「一直都沒有！」

  雲霧波動了一下。

  瑞利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茫然和悲哀：

  「瑞利，沒有完成，母親的任務，變成它喜歡的模樣……」

  「瑞利，還是……被討厭的，被厭棄的存在。」

  「不！」可姆帕森用力搖頭，「你是我的朋友！瑞利，我不討厭你！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朋友。」瑞利重複著這句話，「瑞利，有朋友了……」

  它凝聚起最後一點力量，在可姆帕森手心艱難轉動，面向因佐。

  瑞利的接下來話語變得斷斷續續，但其中內容卻異常關鍵：

  「瑞利的母親，很大，非常大。」

  「如果要離開樂園。」

  「核心，是…石心……」

  「石心是，鑰匙。」

  最後幾個字，耗盡了它所有的力氣。

  它趴下來，身軀再無起伏。

  一聲輕輕的、滿足的嘆息，送入了每個人的意識深處：

  「瑞利……不孤單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那團被可姆帕森貼在心前的白色雲霧，如同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徹底地……消散了。

  沒有聲響，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就這樣，在眾人眼前，在可姆帕森的懷抱里，化為虛無。

  可姆帕森還維持著擁抱的姿勢，她僵在那裡，掌心空空如也。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後緩緩將空無一物的雙手舉到眼前，死死盯著。

  幾秒鐘的安靜後。

  她蜷縮起身體，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嗚……啊啊啊啊——！！！」

  可姆帕森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哭聲充斥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淚水從她指縫中湧出，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可姆帕森終於意識到，也終於無法逃避這個殘忍的事實——

  瑞利，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