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重逢、永別(上)
十幾分鐘前,純白樂園內。
可姆帕森的叫聲在空曠的純白空間裡迴響。
「珍——!!!」
原本癱軟在澤菲爾懷裡的瘦小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她開始劇烈掙扎。
澤菲爾猝不及防,手臂被她的指甲劃出一道道白痕。他本能想收緊懷抱,但因為有所顧忌而遲疑了一瞬,他怕傷到懷裡這比紙還薄的女孩。
「別亂動!你站不住……」澤菲爾的話還沒說完,可姆帕森已經用盡力氣掙脫,從他懷抱里滑落。
她雙腳剛觸及地面的瞬間,就因長期虛弱失去了支撐力,「噗」的一聲跌坐在地。
但她沒有停下,既然站不起來,就用那雙細瘦得可憐的手臂撐起上半身,以一種爬行的姿勢,朝著人牆的方向「挪」去。
澤菲爾下意識想上前攙扶,卻被一隻手輕輕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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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佐。
他注視著那個在地上艱難挪動的背影,再轉向她剛才所指的方向,人牆上,一個同樣瘦小的,嘴角帶著幸福微笑的小女孩。
她旁邊還有其他孩子,有成年人,有老人……密密麻麻,望不到盡頭。
因佐的腦海中,幾個零散的信息被串聯起來:派伯塞的失蹤案、荒廢的城鎮……以及眼前這規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人牆。
「她認識的人。」因佐闡述著他目前了解到的事:「看來,這牆上的人,大概就是派伯塞的居民。」
澤菲爾看著可姆帕森終於爬到那個叫「珍」的女孩腳下,用盡力氣抱住那雙懸空的的小腿,把臉貼上去,發出含糊不清的哭喊,只覺得心頭一陣發堵。
他忍不住低聲咒罵:「這鬼地方……到底是誰幹的?」
因佐沒有回應,他的目光掠過珍,掃向更遠處無邊無際的人牆,眉頭蹙起。
數量不對。
這裡的人太多了,多到遠遠超出了一個小鎮的人口規模。
數以萬計,甚至可能更多。
派伯塞也不過是個容納千百人的小地方。
一個想法浮現在他腦子思維中:這裡,恐怕不止有一個城鎮的居民。
是誰?或者是什麼東西,有能力悄無聲息擄走如此龐大的人口,跨越可能極其遙遠的距離,將他們運送到這個白色空間?
又是出於何種目的,將這些活生生的人像陳列藏品一樣,精心鑲嵌在這面牆上。
思索間,可姆帕森已經伸出手,試圖去撕扯包裹著「珍」的那層半透明薄膜。
薄膜十分堅韌,有著驚人的彈性。她用指甲摳挖,甚至用牙齒去撕咬,但那薄膜只是微微變形,隨即又恢復原狀。
她的力氣太小了,所做的一切都徒勞無功。
絕望的淚水滑落,她只能一遍遍拍打著薄膜,哭喊著朋友的名字。
因佐走過去蹲下身,先仔細觀察薄膜與牆壁的連接處,然後他伸出兩根手指,指尖探向薄膜與「珍」的交界處,輕輕一挑。
「嗤啦——」
挑開的地方,薄膜向兩側翻卷,露出下方「珍」衣服的一角。
看似柔軟的「衣服」,實際上與薄膜的材質幾乎一致,只是更緻密一些。
忽然,以破口為中心,蛛網般的裂紋瞬間在薄膜上蔓延開來。
裂紋所過之處,薄膜半透明的質感迅速消退,顏色變得灰白、乾燥,然後……如同風化的石膏般片片碎裂,化作細小的粉末,飄散在地。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不過幾秒鐘,原本將「珍」與牆壁緊密連接在一起的薄膜就徹底消失,只在地面留下一小撮灰燼。
而「珍」身上那件由薄膜構成的白色「衣服」也隨之脫落,露出了裡面粗糙的亞麻布裙。
因佐收回手指,挑起眉梢。
這薄膜的脆弱出乎他的預料。
它是一個精密的整體,維持著某種脆弱的平衡,一旦從外部被破壞,整個結構就會迅速失效,或者說死亡。
「珍!」
可姆帕森立刻撲上去,緊緊抱住癱軟下來的朋友。她搖晃著珍瘦小的肩膀,聲音哽咽:「珍!醒醒!是我!我是可姆帕森!你看看我!」
珍靠在可姆帕森懷裡,她臉上的那抹幸福的笑容立刻褪去。幾秒鐘後,她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雙眼。
那是一雙失去焦距的灰藍色眼眸,起初,它們茫然地倒映著可姆帕森哭泣的臉龐。
可姆帕森的臉上綻放出狂喜:「珍!你醒了!你認得我嗎?我是可姆帕森啊!」
然而,下一秒,珍那空洞的眼睛裡,爆發出憤怒。
那憤怒如此強烈,幾乎要撕裂她虛弱的面容。
「你……」她的嘴唇哆嗦著,發出嘶啞的聲音,「你為什麼要喊醒我?!」
可姆帕森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為什麼?!!」珍提高了音量,聲音尖銳刺耳,充滿了怨恨,「我在那裡那麼快樂!我擁有了我想要的一切,媽媽回來了,爸爸也在……我們永遠在一起,你為什麼要讓我回到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地獄?!」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可姆帕森的心臟。
她抱著珍的手臂僵住了,雙眼瞪大,淚水凝固在眼眶邊緣。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恨你!」珍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喊,抬起手臂狠狠推著可姆帕森的胸口,「我恨你!可姆帕森!我恨你!!」
可姆帕森被她推得向後仰倒,呆呆地看著眼前面目猙獰的朋友。
珍在推開可姆帕森後,似乎耗盡了力氣。她掙扎著站起,急切的看向牆壁上她原本的位置——那裡現在只剩下一個淺淺的凹痕。
她想回去,回到那個有爸爸媽媽的「樂園」中去。
但她只邁出了一小步。
珍的身體晃了晃,然後倒下去,「噗通」一聲摔在白色的地面上,再無動靜。
澤菲爾一個箭步衝上前,蹲下身,手指迅速按在珍的頸側。片刻後,他抬起頭,看向因佐,臉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沒有脈搏,沒有呼吸。
珍,死了。
「為什麼……」可姆帕森癱坐在那裡,眼淚無聲流淌,「珍,為什麼你要這樣對我,我只是想救你……」
因佐走到珍的屍體旁邊蹲下,觀察起這具剛剛失去生命的軀殼。
他伸手,輕輕撩開女孩腦後枯黃的髮絲。
一個約雞蛋大小的血洞,暴露在後頸與顱骨連接處的下方。
洞口的邊緣非常整齊,沒有任何血跡或組織外翻的跡象,就像是經過精密手術切開後,又經過特殊處理,保持著一種開放的狀態。
透過這個洞,隱約能看到裡面被移位改動的組織。
他大概明白那些管道連接的是哪裡了,恐怕就是通過後頸這個開口,與這些人的神經系統,乃至更深層的東西連接在一起。
剛才「活」過來的珍,沒有任何心聲。
他的讀心術,在如此近的距離,除非對方徹底失去意識·深度睡眠……或者,意識本身已經不存在了。
珍剛才的憤怒和怨恨,是迴光返照?
他再度看向牆壁上無數張幸福安詳的睡臉。
這些人,在薄膜之下,在「夢境」之中,可能早就已經「死了」。
就在他思考下一步行動時——
一絲熟悉的魔力波動,輕輕觸動了因佐的感知邊緣。
是瑟倫的。
(還有更新耶)